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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留人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尉繚這老狐狸,比泥鰍更滑手幾分。但凡對自己不利的,他當真一句話都不會說,卻是直接將挑子撂給我了。

  罷罷罷,誰人還冇個犯錯的時候,總是他是帝王,但也不能否認,有些事情上,他的確處置欠妥。這愚昧一詞,方才是我用得重些了。

  “本宮用詞欠妥,煩請尉繚大人接著說才是。這話說到一半,卡得本宮心裡堵得慌。”我並冇有生尉繚的氣,這麼些年了,還能與我稍有交流的大臣,也就尉繚一人,他是什麼脾性,我早已習慣。

  尉繚笑了笑,“夫人亦能看出來,這些個坑蒙拐騙的術士,如今說話說得愈發不著邊際,下一步,還不知能說出什麼荒謬言談來。聖上雖受蒙蔽,可這蒙蔽時日已久,想要一朝捅破,卻不是件容易事。”

  他說的非常悠然,似乎是將此事看得極為輕淡。

  可我卻是心煩意亂而難耐的,“依大人所言,難道,就冇有解決法門了嗎?”

  尉繚笑了笑,伸出兩根手指緩緩擺動,“非也,非也!這解決之道,就在其中,夫人往日聰慧,如何眼下卻糊塗了?”

  “還請大人不吝賜教。”我虛心問道。

  “《周易》有雲,'上九,亢龍有悔!'物極必反這個道理,夫人應當是明白的。如今那些方士不知收斂,貪心漸大,眼見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再進一步,便是雷池煉獄,夫人怎麼就冇想明白呢?”尉繚如是說道。

  上九,亢龍有悔!

  這話讓我十分不適,雖我知道,尉繚隻是拿此句簡單作比,可我想到上九宮,還有這上九的不祥含義,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我麵色凝重的點點頭,“是我急糊塗了。也好,再讓他們最後折騰兩下,想必也再難折騰出什麼東西來。退,則破綻儘顯,進,則謬論自破!”

  與尉繚的短晤並不愉快,我啟程匆匆回了鹹陽宮內,一路上總有些心神不寧,碧瓷還以為我是在怪罪陰曼隻顧著帶孩子而忽略了自己母妃,才致使我不開心的,可她不知,我是另有所思。

  自信了那什麼狗皮不通的仙真人說,如今我連見他一麵都困難得緊,這個月他有好幾日不曾來青鸞宮棲宿了,他若不在青鸞宮現身,還不知我要到何日才能再見著他。

  將將踏進鹹陽宮的門,恰逢個長得有三分麵熟的小監在青鸞宮候著,是阿政身邊之人錯不了。

  見著我來,那小監笑吟吟上前道,“棲桐夫人可算回來了,小人奉皇上旨意,帶了兩盅羊奶羹過來,好教夫人嘗嘗鮮。”

  “羊奶羹而已,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什,也值得大老遠送兩盅過來?”我嘴上說著滿不在乎的話,心裡卻已經打起了小算盤。

  小監堆滿討好笑意,“棲桐夫人又說笑了不是,若隻是盅尋常羊奶羹,皇上又怎會吩咐特意端過來給夫人嘗嘗呢?小人雖冇這個福氣享用,但這個中秘辛,小人卻知道一點。”

  “哦?說來聽聽。”我佯裝頗有興趣模樣。

  那小監笑了笑,揭開那盅蓋,“棲桐夫人請瞧,這羊奶羹不僅色白而滑嫩,更無半點腥膻之氣,小人隻是聽說,蒙恬將軍戍北,此番俘獲了幾個胡人廚子,他們獨有的做胡菜的手藝著實令人咂舌,蒙將軍才會將這幾個廚子送到鹹陽來。再有,這羊奶中添加了胡人獨有的配方,比尋常羊奶羹更多一分醇香留味,入口即化的綿綿之感,讓皇上青眼有加,這才吩咐送來讓夫人嘗嘗,可否喜歡。”

  小監說著,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眸光灼灼的盯著那羊奶羹。

  我笑了笑,隻取下那未揭開的一盅羊奶羹,“勞煩你大老遠的送這兩盅東西過來了。你喚何名?”

  見我待他也算和善,小監笑了笑,憨憨姿態,“小人賤名趙瑾,為聖上和棲桐夫人效勞,是小人的榮幸。”

  這小監也算伶俐,我看著心中盤算更清晰了幾分,故而招招手,將他招致我身前五步遠之後,才拿下那已被他揭開的一盅羊奶羹,單手呈遞至他麵前,衝他一笑。

  我是打算將這羊奶羹賞他的,可他卻被我這一舉措嚇得慌張極了,身形向後弓起,雙手連連擺道,“使不得,夫人,這萬萬使不得啊!”

  碧瓷從我手中小心接過,“夫人賞你的,便是你的福氣,你有這口福嘗嘗,還不快接過謝恩?我們夫人向來賞罰分明,而今見著你機敏於事,賞你一盅羊奶羹而已,你又何須如此惶恐?”

  我借勢自嘲了句,“莫非本宮是那母大蟲,嚇得你連一盅羊奶羹都不敢接下?”

  碧瓷和我三言兩語笑過之後,趙瑾麵色早已漲紅如豬肝,哪裡還敢不接著,隻小心翼翼的雙手捧過,顫抖著歡喜的嗓音才繼續道,“小人,謝過棲桐夫人恩賜。”

  我點點頭,對他的行為頗為滿意,“就在青鸞宮吃了,再回去複命罷。正好,本宮也有些話想問問你,你吃完這盅羊奶羹,本宮問完話,也正好讓你回去。”

  趙瑾的麵色頓然微微拉長了些,無功不受祿,縱然隻是一盅小小的羊奶羹,可這也是皇帝親賜的,哪能和尋常俗物相比較?

  他服侍在皇帝身側,麵孔又生分得緊,我若冇猜錯,他應當是新進到阿政身邊伺候的,縱然敏於事,卻也招架不住旁人有意為難。如今陡然獨自被個宮妃攔下,不出我意料的,他有絲絲慌張,卻也在強行壓製著自己的神色,不叫人看得太清楚。

  “喏。”他答著,小口小口的開始品嘗著羊奶羹。

  我也安然坐下,緩緩揭開那盅蓋,舀了一勺羊奶羹,入口,果然潤滑細嫩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香醇怡口。

  “皇上今日在何處批閱奏疏,又在何處用膳宿住呢?”我開口問道。

  趙瑾麵色一黑,一張白淨俊俏的臉上頓然寫滿淒苦,小心將羊奶羹放下後,才跪端正了,一張臉拉得老長苦著眉宇牽強笑道,“棲桐夫人莫要為難小人了,小人哪裡捉摸得到聖駕何去何從?即算當真知道聖上蹤跡,可聖上早已有言在先,不得想任何人透露龍蹤。”

  他歎息一聲,又似是極為惶恐的語調,“小人就是個替聖上跑跑腿的,棲桐夫人又何苦為難小人?”

  我麵露慍色,“不過是問你聖上今日身在何處,本宮也是想關懷關懷聖上近來狀況如何,龍體是否康健如往日,如何是在為難你?”

  那趙瑾急得都要哭出來了,“小人縱然再不懂事,也不敢忤逆聖上的意思。即使小人在聖上麵前當差不久,可小人也知道,聖上對夫人的寵愛在鹹陽宮裡可是獨一份的。”他頓了頓,“夫人若當真想要知道聖上究竟在何處,何不等聖上來了,夫人親自去問聖上?”

  他倒是個聰明的,知道我得罪不得,還曉得在我麵前美言幾句阿政待我的恩寵。

  不過,這薑仔太嫩,在我麵前,終究不夠嗆。

  我也放下羊奶羹,單手支著太陽穴,似是十分頭疼模樣,“呀,可本宮都無從找尋聖駕,又如何能去訴說這一份苦楚呢?若然聖上不來,豈非我下輩子都不得去訴說?”

  趙瑾苦著臉,手指都絞到了一處,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我悠悠然歎了口氣,繼續問道,“趙瑾,你雖忠誠,可你待本宮卻不夠坦誠。你分明還是能回去複命的,既要回去複命,又怎麼會見不著聖駕何在呢?”

  趙瑾叩首三次之後,才繼續道,“夫人見諒,並非小人不夠坦誠,小人的確不知該往何處去複命。小人此去,會去玉和殿前候著,待申時三刻,自然有人來接小人,小人才得複命。”

  聞言,我登時氣得一陣氣血上湧!當真不知阿政是個怎樣的想法,如今連人都見不著半分了,他的行蹤全然不為人所知,過得如何我也不知,有事尋他更是半隻影子都捉不住!

  那趙瑾見我麵色有恙,緊張得喘息都有些顫抖。

  我冷聲笑了笑,“既然如此,今日,你便安心在此用完這盅羊奶羹,然後在青鸞宮等候聖駕罷。”

  說罷,我扶袖起身而去,從頭上摘下一隻常戴的金簪,又將那半盅羊奶羹一同交給了碧瓷,讓碧瓷在申時三刻準時送到玉和殿門口去。

  趙瑾跪在青鸞宮前殿,卻是不知麵色何等淒苦了。非我有意為難他,或是閒得慌將他留在青鸞宮內,實在是迫不得已,為了見阿政一麵,隻能出此下策。

  碧瓷有些不解,問我為何不直接申時三刻在玉和殿等著,來人了便可領我麵聖。我笑,那趙瑾隻是阿政跟前麵生的一個奴才,誰知道在他之後,是否還有好幾重關卡,才能得以麵聖呢!不若直接將這羊奶盅帶去,並我的金簪一起,他自然知曉我想見他。

  果然,當夜不到子時,阿政便風風火火的前往青鸞宮來,可這一來,他的麵上卻是怒火未消,就連精衛都戰戰兢兢的,身側的小監,更是全然清算,再不見任何一張熟悉的臉。

  我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此番怕是又有曲折,趕緊迎了出去,在一片齊呼萬歲之後,與他並肩而行,笑吟吟問道,“真人近來可還安好,妾多日不見真人,想念得緊,故而才留人於青鸞宮中,雖處事笨拙欠妥了些,可妾也隻能想到如斯蠢笨的法子來見真人一麵了。”

  精衛跟在阿政身後,腳步微微一頓,隻做了個抹殺脖子的動作,眉宇一皺,複又跟緊了阿政。

  我的心,頓然突突直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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