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潛逃
青鸞宮內的梧桐葉子簌簌作響,風肆無忌憚的在這宮中遊走著,似是在嘲笑如螻蟻般的困在鹹陽宮內我等渺小而又被束縛的人。
阿政一言不發的走在前頭,難得他來青鸞宮時,怒火會燎盛如斯。
我屏氣,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後,為他寬解外裳,精衛為他沏上一壺安神茶,低眉順眼,噤聲連喘息都不敢太過張揚。
我揮揮手,示意周遭的人都退下,隻留精衛一個跟在身前。那趙瑾怔了怔,如獲大赦,也飛快退下了。
“許久不見,真人就板著這臭臉來青鸞宮嗎?不過叩了個無關緊要的奴才,緣何惹得你動這樣大的怒火?”我嘀咕埋怨著,有些煩悶的將杯子重重推開來。
茶水濺出,撒得桌上蒸騰一片,茶香四逸。
他冷哼一聲,“若隻是你扣個人,政哪裡會計較這些,你若喜歡,多扣政身邊幾個人在也非不可,政隻所怒,實為其他。”
我忍俊,“哦?現在倒開始自稱政了?我怎麼記得你前段時日說自己以真人自居?”
他麵色拉長,顯然有些掛不住臉,“都什麼時候了,你卻在計較這個?”
我知他是有煩心事,便坐端正了身子,小心安穩坐好,才繼續問道,“阿政有何心事,青凰願為解憂。”
“半月前,政從鹹陽宮往鱗羽宮去,從埇橋上瞧見政的好丞相李斯從橋下過,車馬鳴鳴,大隊人馬浩浩蕩蕩。”他頓了頓,歎息一聲,“政不過是嘀咕了一句,丞相的車馬太多、隨從太盛,這架子倒是比政弱不得多少了。雖隻是句無關緊要的話,可政也說過,不得將政之行蹤、言語外泄。今日政又從埇橋上瞧見了他,你猜如何?”
“車馬和隨從都減少了?”我好笑的問道。
他是大秦的皇帝,龍輦出巡,隊伍隨從自然浩大。而李斯從呂不韋門下一不知名的門客,以其才華卓絕受皇帝賞識,漸漸從一介寒衣脫穎而出,官銜品階一升再升,躋身如今丞相之位,可見其有多受寵。而李斯之廁鼠論,本就表明此人是重名利之人,會將自己隨從和車馬弄得如斯浩大,是可料的。
阿政遠遠瞥見李斯的車馬過盛,心中自然有些不舒坦,臣子再功高,若是不知收斂膽敢壓帝王之勢,那便是自找不痛快。
李斯是何人?不僅是當朝丞相,更是皇帝青眼有加的賢才。加之李斯心性耿直,平素待人也還和善,想要在李斯麵前討個好賣個巧的人多了去了。阿政是一朝皇帝,自然不可與李斯同日而語,縱然他重才,可他冷酷的生性和帝王之威,讓許多人隻得遠觀而不敢輕易近前。
當今皇帝不滿丞相的行為,可丞相尚不自知,若然將此事告知丞相,讓丞相在皇帝麵前更加討喜,豈不是個好差事?況,拍丞相的馬屁可比拍皇帝的馬屁容易,也來得輕巧得多!
阿政頗為惱火的點點頭,“有人泄密了政的話!”
他如是道,眼眸中卻蹭蹭的往上躥著怒火。
不過是那些個方士胡謅出來的子虛烏有之言罷了,我心中清楚得緊,身為皇帝,本就該發號施令以達天下!如今,他連自己言行宿住都不願讓任何人知曉,可見其受這幫烏合之眾的坑害有多深!
偏偏,他太信這些,即算我想將他從夢中喚醒,卻也無從下手。
我歎了聲,“不拿聖命當回事,何人敢如此大膽?可曾拿著那泄密之人?”
定然是拿不住的,皇帝之威,誰敢侵犯?那豈非是自往刀刃上去撞?
他果然吃癟模樣,“不曾!”
“那阿政最後是如何處置的?”我繼而追問道。
他聲如洪鐘,卻帶著絲絲危險的低沉,“跟隨聖駕之人,想來也是過了太久的清閒日子,腦袋擱在脖子上嫌累贅!政讓精衛清點了那日隨行的所有侍郎小監和宮娥,儘數斬殺了。”
十幾條人命,他隨口的一道聖旨,便從此湮滅!
難怪,精衛在進門的時候,忽然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暗示我說話做事小心些。因,他是才殺了十幾個宮人才來青鸞宮的,而今身上的血腥氣和戾氣太重!
伴君者,如伴猛虎,朝夕相處謹言慎行,卻依舊不知何日會不小心碰了虎須,一著不慎,魂去命隕!
我歎息一聲,殺一儆百,是他的作風。可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怕他會對精衛不利,遂又小心問了句,“那精衛呢?阿政信不過旁人,如何就信得過精衛了?”
他笑了笑,似是在譏誚我的小心眼兒似的,“你卻告訴政,除卻你之外,還有誰能撬開精衛的嘴?況,你從來都與李斯不和,又怎會無緣無故的打聽這些東西,還跑去跟李斯告狀?況,今日你將東西放到玉和殿去,對政的行蹤精衛尚未對你透露,可見政囑咐的話,精衛是絲毫不敢忘的,更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聞言,我懸著的一顆心才稍稍放了下來,對精衛,他倒是當真信任有加的。
不過精衛從來都是個省心的丫頭,不論跟在我身側也好,跟在阿政身側也好,都是最得力的。
聽他說了這話,我心甚慰,佯裝不悅吃味嘀咕道,“好個精衛尚未對我透露,可知青凰偶然有心事想尋阿政訴訴苦解解悶,卻是連半個影子都找不到!”
他笑了笑,腆著臉似是有些憨憨,“這不打緊,你若想見政了,你隻需往玉和殿去遞個信兒。有何事,想見政也好,有東西托予政也好,政向你保證,隻要是青凰想見政了,政定然在一個時辰內到你麵前,或將你接到政麵前。”說著,他的腦袋向我靠攏了兩分,親昵的在我發鬢上蹭了蹭,“可好?”
得他這應允,我自然歡喜,如何還能說不好?
正與他淺述衷腸,他卻忽然惋惜語態嘀咕了句,“這些,都不是什麼最讓政煩心的。唯有扶蘇吾兒啊,如何身為政的公子,卻每每與政心意相左,隻是斬殺幾個無關緊要的賤婢賤奴,他都要與政頂嘴呢?”
我心中一梗,知曉扶蘇的脾性如何。
扶蘇生性良善,不願隨意殺生,更覺任何人都不該有那草率處置眾生性命的權利,從前一段時日,陰平之地阿房宮前,他會因幾個躲懶而被打死的奴隸和他父皇翻臉,便可看出。奴隸的性命,他尚且如此看重,更遑論如今是比那奴隸地位高了好幾層的宮娥小監。
我心惶惶然,誠曉長久下去,扶蘇總有一日要觸及阿政的逆鱗。看來,得尋個時日,再找扶蘇好生談談,莫不然,這孩子還不知將來會捅出多大的婁子來!
此事還不算完,倒是意外籠絡個小監的心,不是旁人,正是趙瑾。
原,趙瑾也該算在被阿政斬殺的那一批人裡的,可精衛心中留有一絲不忍,見著趙瑾不在跟前,又是新近才跟到阿政麵前的,一時膽大,恰逢趙瑾不在聖駕前,便瞞去了趙瑾的名字。
這後話聽得我一陣餘悸,心道精衛是不是不想要命了,她卻無所謂笑笑,對趙瑾所說是隻道是受我所托才去保趙瑾之性命,趙瑾被撿回了一條小命,自此對我更是感恩戴德。
這段時日,我又讓畫眉出了宮,時時替我去監視那些個所謂能得長生之術的方士,眼見著他們大勢將去,對這群欺瞞皇帝已久,又作奸犯科的小人,若不儘數斬殺之,我心不暢!
不過兩月,果然這群方士按捺不住,等我聽到消息的時候,鹹陽宮已然解除了所謂聖駕行蹤不可透的荒唐禁令,鹹陽城內更是對餘下的方士展開大肆搜捕。
死,是避無可避的了,不過,區彆所在,這群人中有些是得了皇帝大批錢財相助的,有些是鬱鬱不得誌而盼著得聖上垂憐的,鬼迷心竅之下,不等將發財夢做完,卻得了如今即被捕殺的詔令。
一朝夢醒,所有那些曾經追求的荒謬,支離破碎!
盧生和侯生算是將此事徹底捅破之人,尤其是盧生,平素在阿政麵前那樣得寵,若他懂得安之此道,也不至招致如今的殺身之禍。換而言之,他若安安分分的,不鬨出這樣多的荒謬言論來,他興許還能得阿政重用,繼而在鹹陽城內騙吃騙喝幾年。可他非要越說越玄,自然也就引火燒身了!
此事與阿政殺隨從之事,亦脫不開乾係。說到底,還是此事讓盧生和侯生慌了陣腳,自知欺瞞戲弄皇帝會有怎樣的結局,慌不擇路之下,這才選擇了潛逃。
逃也就罷了,這行人還要說出些大逆不道的話來,嘲諷皇帝一番。
“一朝天子,竟也會信我等的愚弄,當真以為有什麼長生之道。”
“可不是!隻是,始皇到底不是什麼善茬,而今他因一言之失,便斬殺宮人數十,還是平素與他最為親近的宮娥小監。對親近之人,尚且如此冷酷無情,當真不知,哪一日他若發現我等是在嘲弄他,會對我等施行何等刑罰?”
“你我在大秦吃穿用度,哪個不能和當朝丞相相匹敵?好處也撈夠了,再不走人,怕是要惹禍上身!”
“嗬,始皇帝!卻也是個隻會做癡心夢的傻子罷了!他不聽良士忠言,會被我等愚弄也是情理之中。隻恨這鹹陽是個好糧倉,如今再不得在此間繼續討些好吃好穿。”
“莫要貪心,你從他手中撈的還少?再不隨我離去,等著他醒了再拿你我開膛破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