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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扶蘇戍邊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大殿內的箜篌和編鐘,瞬間仿佛都卡住了片刻,明明角音婉轉,我卻聽出絲弦崩裂之音!

  我想開口,阿政卻微微抬了抬手,讓我不必多嘴。

  可眼下之勢,扶蘇已然是要闖大禍,我又如何能安心不語?

  阿政開口,聲如洪鐘緩緩低鳴,“朕所焚毀,不過混雜書刊,並未全然焚毀天下之書。再頒以正統之道,教天下儒生讀之悟之,非以愚民為因!”阿政冷笑著,繼續道,“至於坑殺術士,這群術士本就十惡不赦,留著他們,不過也是在鹹陽為禍罷了,未誅連三族,已然是朕最大的寬恕,你卻說此舉會失民心?朕怎麼記得,那日鹹陽街頭,國人無不對此事拍手稱快?”

  事不關己,本就不會有任何人去多攙和一腳,就是坑殺些害大秦對國人賦稅愈增之輩而已,國人自然歡喜,又有誰會反對呢?雖而今天下,眾人皆尊儒術,這些個術士無一不尊孔子為師,可他們妄圖以長生之術愚弄皇帝,卻是最不可饒恕的過錯!與其說是坑殺儒生,我覺得,說是坑殺術士最為準確。

  至於焚書一事,對此舉,我卻覺得喜憂參半。

  初時,統一度量衡、文字等等舉措,叫阿政嘗到了這天下大一統的甜頭。故而,他才會在李斯的建議下,采納焚書的做法。雖說是為了保證正道之書更為暢行,可我隱隱總覺,此事並冇有這樣簡單。兵者之精,在於詭譎多變;政者之明,在於以心攻心,而各人的心思又各有不同,政客們往往也要審時度勢;法度之公,在於公平論之,可每每法度又要麵臨人情世故,也該隨之稍作休整。

  文字和度量衡尚好統一,可書籍一事,卻是難以一統的。各人崇尚之道不同,因而世間才會有形形**的人。宮闈之中,所有公子公主同出一父,可性格和學識休養都是各有迥異。

  阿政想要一統學術,焚書一事,我以為不甚妥當。統一學術,亦不是做不到的,但不該是焚書,或許,朝局重用某一學術研究者,便能做到最大的吸納賢才,還能得以保全書籍文物。

  誠然,鹹陽城內藏書閣,竭儘所能的將天下書籍,這足矣見證,阿政還是認可這些書的,隻是他不願讓天下之士來研讀這些書罷了。扶蘇評之為愚民之術,卻也精準。

  我心思轉得飛快,想著應當如何幫扶蘇一把,卻不等我想好法子應對,扶蘇悠悠又開了口,“焚書之舉,隻會引得天下讀書之人的憤懣,交出部分書籍之後,私藏書刊,亦不是做不到的。叫天下之士隻尊一道,時日長久,難免思想迂腐不得開化,父皇焚書之舉,不是愚民,又是什麼?”

  扶蘇話音尚未落下,阿政的麵色早已鐵黑。

  “縱然那群術士可恨,可亦是父皇先前並未認清形勢,才會著了奸人之道。得父皇賞賜的,隻是那些為首的術士,餘下的這群散亂術士,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罷了。父皇未能抓住主謀絞殺之,卻捉了這些碎米碎蝦,不過是無處泄恨的無奈之舉罷了!”

  扶蘇的話,愈說愈險,我早已驚出了一身冷汗,脊背陣陣發涼!我的腦殼裡,亦是一陣空白,早已失了方寸,根本思量不出任何法子來救他!

  扶蘇抬頭,儼然是看清了他父皇的麵色的。可形勢如此之駭人,他卻絲毫冇有住嘴的打算,反而愈說愈帶勁!

  “坑殺術士,縱然大快人心,可父皇可曾想過,此舉隻在鹹陽城內能令眾人心中清明。往遠處傳道呢?三人成虎,隨口的一句過失,父皇坑殺術士便能變成暴虐屠戮;亦或是對父皇稍有不忠心者,亦能拿此事大做文章從而招致暴亂。此等淺顯道理,父皇焉能不明?”

  大殿之內,一片鴉靜,仿佛寒雪降竹林,若無風吹,便連簌簌聲都不會有。

  “父皇若然當真賢明,應當是放任各家學術爭鳴的,如此,兵、法、儒等等各家,才能得以大放異彩,俗語常道,不在其位不謀其實,不讓各家學術各自發展,難道父皇祈望,以後讓丞相大人代王賁將軍上陣殺敵?還是希望王本將軍代廷尉之職校正法度?”

  扶蘇的一番話說完,麵上憤慨之色更甚!

  眼見扶蘇見危,尉繚終究還是站了出來,跪在扶蘇身側,畢恭畢敬模樣,“皇上,微臣以為,今日公子扶蘇之話縱然偏激了些,可有些觀點並非全無道理!”

  阿政的麵色已經憋黑到了極點,直接無視了尉繚的話,卻是聲色洪亮暴怒問道,“扶蘇!你可知今日所說之話,能招致何等災禍?”

  扶蘇麵色不改,昂首冷靜道,“兒臣以為,今日兒臣所有言語,無不是為了父皇著想。隻是父皇久居宮中,不得傾聽國人之聲。”

  尉繚伸手拽了拽扶蘇,示意扶蘇逼嘴,不該說的話少說些。

  可扶蘇卻是袖子一甩,頗為大義凜然模樣,“此乃兒臣所求之道,父皇若是覺得兒臣言語衝突了父皇,父皇要如何處置,哪怕處死兒臣,兒臣——甘之如飴!”

  我心內“咯噔”一下,周遭頓然靜謐無聲,冷汗瀑下,渾身都禁不住顫抖了起來,身形一晃,向後險險摔去!

  “夫人!”精衛的低喚在我耳畔響起,她早已扶穩了險些摔著的我,而周遭為扶蘇求情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瞥了眼精衛,她也早已臉色煞白,扶著我的手,手心亦滿滿的都是汗。精衛有些無奈的衝我搖了搖頭,顯然,她也毫無所措,恐怕她也難得見到如斯盛怒的始皇。

  大殿之內,上至丞相下至侍郎,十之八九都在為扶蘇求情。可此舉,徒惹阿政愈加不快。

  阿政冷哼一聲,大殿之內,頓然聲色全消。

  他冷聲開口,形如一頭真正的豺狼虎豹,“公子扶蘇,當眾頂撞,所崇之道非奸即惡,心慈手軟堪比婦人!為愈加鍛煉其心誌,即日起,發配與將軍蒙恬同戍守長城,監長城工事,以守大秦邊境安寧,不得聖召,不得返回!”

  扶蘇淺淺一笑,似是料到了此等結局般,不溫不火緩緩一拜,“兒臣,謝父皇寬恕。”

  未了,阿政冷然起身,“朕乏了,眾卿且行樂!”說罷,拂袖離去。

  發配戍守長城,那邊境之地,遠離鹹陽,這等於是斷了扶蘇的後路!扶蘇本該是大秦的皇儲,而今陡然被調離鹹陽,這無異於斬斷了他之前累積的所有羽翼,折殺他所有政路!如何,能叫我不心急?

  我起身,欲追尋阿政而去,卻隻覺嗓子內湧上一陣腥甜之氣,陡然站起,腦殼急劇發黑,一口鮮紅頓然噴出,腦殼似被人以重錘擊之,一陣天昏地暗之後,不省人事。

  待醒來時,已然入了夜,睜開眼,阿政在我房中,挑燈批閱著奏疏。

  聽見細微響動,他放下毫筆,亟亟起身朝我這兒來,我卻記得淚眼直掉徑直滾下了床,跪在阿政麵前,連連磕頭道,“皇上,扶蘇隻是一時衝動而已,並非有意頂撞皇上的。惹得龍顏不悅,實乃意外,皇上再如何憤怒,也不該將扶蘇直接罰去邊疆,那是斷了他所有的後路啊!”我說著,哭得斷斷續續的,腥甜之氣再湧,嘴角複又淌出一絲血跡。

  扶蘇若是不安穩了,豈不是要我的命?

  我慌亂的擦了把嘴角,鵝黃汗衫上沾染著那奪人眼目的紅,看著叫人心驚膽戰。

  阿政聲音有些哽咽,慌張的從懷中拽出一張帕子,替我揩掉嘴角流淌的血跡,“青凰,你這是何苦?禦醫說了,你這是急火攻心,為那不爭氣的孩子,你又何苦呢?”

  為那不爭氣的孩子?扶蘇不爭氣嗎?不,我從不如此認為!

  扶蘇素來溫文爾雅,又心善廣聽,待人接物從來都是彬彬有禮,若非觸及他的原則,他決計不會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的。甚至放下豪言,若然他父皇隻是為此就要誅殺他的話,那他甘之如飴!

  我哭著,聲音顫得厲害,“孩子再如何不懂事,到底是為娘的心頭肉,如何能叫青凰不憂心?況,扶蘇兒素來乖巧,今日之舉,定然是受了他人魅惑,才會失心瘋般的來頂撞皇上,皇上再如何憤怒,打他罵他,踹他兩腳都好,為何要讓他去戍邊?要知胡人素來剽悍,萬一這孩子心眼實誠,衝鋒陷陣帶頭殺敵,傷著了哪兒可怎麼辦?再有,皇上曾經給青凰許過的諾,那份名冊青凰有讓扶蘇好生研讀,好不容易扶蘇兒今日在鹹陽羽翼初豐,皇上此舉,豈非一把火毀儘所有?”

  我哭得嗆著,嗆出來的唾沫星子都帶著點點血色。

  急火攻心,我當真恨不得如今自己這條命能換得扶蘇的安穩,都是極好的。

  阿政歎息一聲,“青凰,將扶蘇發配戍邊,政心也有不忍。”

  聽到此事還是有回旋的餘地的,我急得拽緊了他的袖子,連連磕頭道,“皇上既然不忍,心有不悅的話,皇上殺了青凰泄憤都好,不要懲罰扶蘇兒,可好?”

  他揉了揉腦殼,顯然十分頭疼模樣,“你而今太過激動,且安心些,聽政慢慢與你細說可好?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政不會一直冷落扶蘇兒的,隻是暫給他個教訓。待他知錯了,政再行召回,可好?”

  我怔怔的望著他,“當真?”

  說著,我心內一急,繼而追問道,“可扶蘇兒那執拗的性子,皇上亦是知道的,他若認準了的事,哪回不是一根筋執拗到底?哪兒能輕易知錯悔改?”

  阿政的眸子裡閃爍著心疼,可我看得出,那並非對扶蘇兒的心疼,而是對我。

  他不顧我的哭腔,隻是將我從地上抱起,“地上涼,你身子本來就不好,捂到被子裡,政細細說與你聽,你彆再心急了,可好?”

  他的語調裡,低沉著的是款款柔情,“看你著急成這樣,政,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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