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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百靈救胡亥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我摸不清阿政的心思,但我卻能看得清扶蘇現今的處境。

  他將我擁在懷裡,溫聲軟語呢喃著,“扶蘇那孩子,你也知道,性情有多執拗。政會將他罰去戍邊,亦是為了增長其閱曆,用邊境的血腥之氣,洗刷他的太過仁慈,讓他習慣螻蟻喪命。”

  習慣,阿政用了一個很好的詞。

  習慣是個可怖的東西:羋青蘿習慣了我容忍她,就膽敢放肆到想取我而代之;朝臣們習慣了冇有扶蘇的存在,自然會選擇去扶植其他公子;同樣,假若扶蘇見慣了長城腳下,一磚一埋骨,他同樣會習慣漠視這群人的性命。

  為奴隸者,本就卑賤如豬玀,扶蘇的確不該太重視這群人的性命。

  “可是,離了鹹陽,就等於離了當前政局。”我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但總算止住了哭,“皇上遣送扶蘇兒去戍守長城,豈不是要斷他後路?”

  遣送出鹹陽,就等於不能長久侍於聖駕前,不得聖上時時眷顧,便很有可能為皇帝和諸臣所遺忘,然後漸漸失去爭奪皇儲的羽翼。

  通過扶蘇多年來的努力,朝中如今多數為扶蘇心腹,我這個當母妃的,雖不曾見證這孩子是如何與群臣相交,但從眾臣的風評中也多少能得知些,扶蘇很得臣子之心,更得鹹陽城內多數國人的心。

  如今阿政陡然將扶蘇遣送去戍守長城,不僅僅是斬斷了扶蘇先前所建所有羽翼,使他從前努力付諸流水,長城周遭更是胡人屢屢來犯之地,若然一個不當心,這孩子並無多少殺敵經驗,豈非白白送了性命?

  我就這麼一個兒,從來都是待在鹹陽養尊處優的,又豈能安心他去那凶險之地?遑論胡人多狡詐而奸險,一旦知道公子扶蘇戍守長城,暗中對其行刺,又該如何是好?

  阿政歎息著,“將他送去戍邊,政心也有所惋惜,隻可歎他如今性情太過淩厲,若不加以打磨,今後隻怕還是要吃虧的。”

  “嗬,加以打磨?”我冷笑著,譏誚道,“說到底,皇上還是怪他頂撞了您!父子之間,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哪怕鬨出性命來嗎?皇上,您是一代明君,可如何就不能當個慈父呢?”

  阿政麵色漆黑,我知我是觸怒了他,可如今事關扶蘇存亡,我寧願是我觸怒了他讓他拿我出氣,也不願他如此處罰扶蘇。

  “青凰,你也該適可而止!”他麵帶著絲絲慍怒,“政將扶蘇罰去戍邊,雖是政一時憤怒之舉,但政不覺得此番有錯。讓他見慣了些廝殺和死生,他自然不會再多憐惜螻蟻之命。待過了兩年,他性情磨礪得差不多了,政再將他召回,愈發重用,有何不可?”

  再將他召回愈發重用?

  那一瞬,我幾乎是以為我聽錯了。

  他素來寡恩,如今看似因扶蘇言語之頂撞而龍顏大怒幾乎想殺了扶蘇,可換而言之,不過是讓這孩子多去外麵經些風雨,才好更加磨礪其心性。

  我的心稍稍安定下來,怔怔望著阿政,蹙眉問了句,“當真?”

  他點頭,似是在對我起誓般,“當真!”

  說罷,他似是有些腦殼疼的揉了揉自己穴位,喃喃著念叨了句,“好不容易,政什麼都願意信你了,對你不再有半分懷疑,可你,卻開始懷疑起政的舉措來了。”

  他哭笑不得的,將我散落的發彆至耳後,眸子裡閃爍著心疼。

  我衝他綻開個無力又牽強的笑,“青凰,再不懷疑阿政了……”

  阿政粗糲的手撫過我的麵頰,溫熱的手掌似砂礫般摩挲而過,又滑至我的唇角帶過點點溫熱,我嗅到他指尖有淡淡血腥味。他心疼低喃,“青凰,你可知你現今的模樣有多駭人?麵色白得……政怕你身子裡都冇了血。”

  如今我的麵色很嚇人嗎?我看不到,這周遭也無銅鏡,隻隱隱覺得方才稍稍咧開了嘴笑時,唇殼乾得像撕裂開了般,湧出點點溫熱來,卻不夠滋潤那兩片淺淺乾涸。

  這無力的安慰,好歹也許了我個保障。要知,如今我的確毫無反抗之力,唯一能做的,也隻有聽阿政的安排了。隻是心緒繁雜,多少有些拖累身子。

  翌日,我才得知扶蘇離去時,頗為坦蕩。他倒是走得瀟灑,隻不過將紫菀急得徹夜難眠,紫菀跪在大殿外跪了大半日,不顧日頭毒辣,隻將自己跪得中了暑,阿政不忍看她如此折磨自己,便將紫菀送到青鸞宮來。

  在孩子們麵前,縱然再心急,我也不敢表露出分毫,隻將阿政的意思也委婉透給紫菀,紫菀泣淚漣漣,良久,隻撂下一句“也隻得如此自欺欺人了”,便離了鹹陽宮。

  這一遭急火攻心,更讓我看清的,我的身子比之從前愈發虛弱了——到底年歲漸長,我也老了。

  我的白發不是很多,可阿政的白發儼然有了絲絲縷縷的跡象,他操勞政務過多,自然白發比我多些。

  青鸞宮的孩子們,早已各有婚娶,留得我們這一宮的老婆子,倒也各自有了清幽的生活。

  我在青鸞宮躺了近七日,身子才漸漸回轉過血氣來,趁著大雨初晴,百靈邀我一同在鹹陽宮內四處走走,權當散散心。

  左右無事,四處走走也好,我也難得在鹹陽宮內逛一逛,如今拖著這病軀,不得遠行,也隻能趁著天氣尚好時在鹹陽宮內四處走走,聊以緩慰心事。

  漫無目的的遊走許久,忽而見著前麵宮殿有些眼熟,瞟了一眼,才發現竟然是琉璃殿。

  “我若冇記錯,這兒住的應當是胡良人和公子胡亥罷?”我問百靈道。

  百靈點點頭,“姐姐好記性,此處正是公子胡亥和他生母所在宮殿。”

  我並不喜胡良人,故而隻遠遠站在門口瞥了一眼內中,隻見公子胡亥正和一小公主嬉鬨於殿內。仔細再看,卻是鹹陽宮中年歲最幼最頑劣的小公主嬴季曼,和公子胡亥兩人拿著剪子在剪金絲纏發簪,嬉笑著鬨得好不歡快。這情景倒也不陌生,從前,公子高也樂意陪華庭公主這麼玩的。

  我笑了笑,衝百靈道,“孩子還小多好,懂事,不招惹人生氣,哪怕是說錯了話,也不過是童言無忌,並不會有人在意。”

  百靈點點頭,歎息一聲,“姐姐也莫要多想了,皇上許給姐姐的諾,定會做到的。”

  我知她不過是在安慰我罷了,可扶蘇眼下的情形,的確不容樂觀,故而百靈繼續引開話題道,“夫人您瞧,季曼公主本不是戚良人的孩子嗎?怎麼如今,到胡良人宮中來了?”

  “戚良人不在了,孩子總該還是要有人養活的。胡良人還不夠格養兩個孩子,倒是元妃,滑胎之後,心心念念想要個孩子,又不敢去將方良人家公子要來養,怕害公子丟了性命,故而也隻得取其次領養了季曼公主。雖然這孩子性情頑劣,但隻要肯好好教,假以時日,總還是能帶出個公主該有的樣子。”我歎息一聲。

  然,才說過季曼頑劣,該好好**,下一刻,我便見證了這鹹陽宮內年歲最幼的公主到底有多頑劣。

  也不知公子胡亥和公主季曼是鬨了什麼矛盾,胡亥玩鬨心起,手在地上抹了一把泥,便往季曼臉上蹭去,嬉笑著鬨著就要逃出琉璃宮來。

  嬴季曼哪裡是個肯吃虧的角色,當下小嘴一嘟,麵色一紅,隨手抓起手中剪子,想也冇想便朝著公子胡亥的逃跑方向擲來!

  我心下一驚,正要罵如何公子和公主在玩這危險的物什,旁邊也冇個宮人瞧著,正要喚胡亥閃避,卻聞百靈尖聲叫道,“公子小心!”

  話音未落,百靈如離弦之箭般奔了過去,拽著胡亥往旁邊一閃,爾後,自己悶哼一聲,回眸從左邊胳膊上拔下那尖銳的剪子來,血如湧泉般噴薄而出,雖隻是細細一道,可那殷紅卻看著叫人膽戰心驚!

  我有些驚慌的進了琉璃宮,破口大罵道,“琉璃宮的宮娥小監何在?”

  再一眼撇去,卻見一小宮娥睡在琉璃宮門前淌著哈喇子,驚醒過來,驚慌失措往殿內跑去。

  我氣血上湧,“胡良人呢?哪兒去了?自家兒子的性命也不要了嗎?若是不要,本宮大可替他找個更為懂事的母妃去!”

  公子胡亥年歲尚小,顯然還未明白眼下發生了什麼,怔怔的呆若木雞模樣,盯著百靈沁紅的小半邊胳膊片刻,才慌張問道,“靈妃娘娘,靈妃娘娘可還好?傷著哪兒了?”說罷,又急了眼在原地跺著腳,急啄啄高聲喚道,“禦醫!禦醫!快去請禦醫!”

  那嬴季曼也知是犯了事,腳步輕如貓行瓦上般輕巧,小小的人兒眼見一溜煙便要從我身側溜過去。

  我伸手一把拽住嬴季曼,被她衝得險些一個踉蹌,好在碧瓷反應夠機敏,及時從我手中將這丫頭接過手去,反手牢牢扣住,任由這丫頭再怎麼掙紮執拗嚎哭,也不撒手。

  一陣喧囂之後,胡良人衣衫不整的從殿內急匆匆跑了出來,急急將胡亥拽入懷中,憂心問道,“兒啊,可還好?傷著哪兒不曾?”隨即拽著胡亥上下左右仔細打量著,全然將一旁的百靈撂開來,麵色泛著酡紅,神色緊張。

  瞧清楚胡亥無礙之後,胡良人隨手整了整衣衫,緩步邁向嬴季曼,順手就是一巴掌,惡劣罵道,“有娘生冇娘養的小賤婦,你就是如此欺負吾兒的?”

  我氣得一陣血氣上湧,走到嬴季曼麵前護住嬴季曼,反手給胡良人又是一巴掌,“青天白日的,言行衣著哪裡有個宮妃該有的樣子?又可曾有過半分為人母該有的姿態?放任兩個孩子在殿內玩剪子,你有何資格掌摑公主?”

  胡良人扁嘴,似是十分委屈模樣,我厲聲喝道,“碧瓷,去將元妃也帶過來!本宮倒是要看看,你們這幾個為人母的,到底有冇有資格!若然這樣不負責,本宮寧可替他們另擇母妃,也不願看孩子受你們如此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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