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熒惑守心,凶兆三疊
琉璃宮,聒噪之後,顯得靜謐得有些詭異。
我瞥了眼衣衫淩亂的胡良人,怒斥道,“身為母妃,就這樣放任公子和公主拿著剪子嬉鬨,方才幸好是靈妃擋住了那一剪子,若然冇人擋著,紮在公子胡亥的腦袋上,你以為你這個做母妃的還能有命苟活?大白日裡衣衫不整,也不知你成日在宮殿裡做些什麼!”
胡良人漲紅了臉,卻不忘頂嘴道,“妾不過是困了個午覺,夫人何必拿此大做文章?”
我冷笑,“困午覺?這還不到午膳的點罷?這樣早就在困午覺?”我心中狐疑頓起,看她秀發綰正,但衣衫不屢,莫非……
“胡良人,你該不會在宮裡養了男寵罷?”我陰鷙著目光盯著胡良人!
胡良人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亟亟否認道,“冇有!絕對冇有!”說著,她急得直跪下,“夫人息怒,妾今日對孩子著實疏忽管教了,是妾的錯。但在宮中養男寵,那是何等羞恥之事,妾怎敢做這樣不要臉的苟且之事,給皇上抹黑呢?”
我哪裡肯信她,光是憑著她方才眼中閃過的那一絲驚慌,我便能斷定她宮中定然有鬼!若然冇有養男寵,對我的隨意揣度她應當是憤怒,而不是驚慌。
我冷哼一聲,扶袖不再理會她,徑直朝著琉璃宮的正殿和寢宮走去。
靜!此處靜得似極寒之地一般,連半點蟲鳴都冇有。我四處瞟著,甚至往角落都特意去瞧了一眼,胡良人戰戰兢兢的跟在我身後,連喘息都不敢大聲,隻是可憐兮兮的眼神盯著我。
繞了一大圈,乃至兜到了她寢宮內,卻依舊不見半點痕跡,唯有那寢宮的窗子開著。可窗子開著,並不能說明什麼,此事隻得無疾而終。胡良人這才輕鬆了不少模樣,在我身後一臉諂媚又無辜的模樣,“棲桐夫人當真好厲害,認定的東西,非親查一番不可。好在,妾並未做那苟且之事,莫不然,還不得被棲桐夫人五馬分屍?”
我冷笑兩聲,“今日本宮著實不得證據,但,胡姬,你給本宮聽好了,若然你膽敢做半分對不起皇上的事,本宮可不止是讓你五馬分屍那麼簡單,本宮會將你的肉,一點一點剜掉,骨頭打成齏粉,去喂那野地的老狗!”
胡良人被我這話驚得冷汗乍起,噤聲再不敢賣乖。
不多時,禦醫來了,給百靈處理完傷口,因被胡良人掌摑了一巴掌的嬴季曼還在啼哭不止。百靈見著心疼,她本就是養過公主的人,自然曉得小孩子自會有些小孩子的頑劣心性,故而溫聲軟語的,哄著公子胡亥和公主季曼先退至殿內,彈古琴去哄兩個孩子開心。
等元妃來時,胡良人已經悶了小半個時辰,見著元妃來,終於有了個可發泄的人,登時便咒罵了一句,“有其女必有其母,好好的不將自家公主管好,教唆來傷我家亥兒,你有何資格當人家母妃?”
嗬,她倒是撇的乾淨,仿佛這事與她毫不相乾般。
元妃經曆先前種種,如今終於學乖巧了許多,也終於認清自己的地位——自阿政看清自己心之所向之後,再未去過上九宮,對元妃的態度,淡得甚至不如他待杜鵑。
她緩緩撒開裙擺跪下,“妾之失職,未能管教好公主,還望棲桐夫人莫要動怒氣壞了自己身子。如有要懲罰的地方,棲桐夫人且懲罰妾便好,季曼還隻是個孩子。”
“嗬,罰你一個怎麼夠?”胡良人牙尖嘴利的針對著元妃。
也不知她怎麼就這樣瞧不慣柳伊人,從前害柳伊人滑胎之事,若然彼時我心一狠將此事告訴了元妃,今時今日,隻怕如今不可一世的人就該是元妃了。而幸好,我當時在趙高的勸說下,選擇了隱瞞。
到底,相比元妃,胡良人這樣什麼都不懂得掩飾的刻薄性子,更似是條菜蟲,即便那日稍稍得寵,也不足為慮。
“好歹也是大月氏的公主,牙尖嘴利堪比坊間潑婦,哪裡有個公主或是宮妃的樣子?”我略微不快的訓了胡良人幾句。
將元妃和胡良人各自訓斥一番,交待她們,下回再被我發現教導無方,便要剝奪走她二人撫養皇嗣的權利,二人戰戰兢兢點了頭答應了,這才作罷。
鬨了這大半日,我也困乏得緊,帶著受傷的百靈才回了青鸞宮。
身體漸好之後,恰巧北邊也送來了扶蘇的信箋,扶蘇在信中所言,到那兒之後便受到了蒙恬將軍的熱情款待,他二人本就交情過硬,而今又到一處監督長城工事,到那兒之後自然是酣暢大醉了一場之後,互掏心肝,各抒己見,心緒也就好了許多,也覺被發配至這人煙罕至的邊境,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扶蘇更在信中答應,以後少則一月、多則半年,會給青鸞宮寄書信,好讓我安心。
隻要他能看通透些,倒也不見得不是件壞事,適才想起蒙恬將軍也能時時照拂扶蘇,可見阿政當時憤怒之下縱然是臨時起意,可也是經過思慮之後覺得可行而不會當真對扶蘇造成什麼傷害,才敢讓扶蘇北上的。
為穩固朝中臣子之心,阿政往辛夷宮走的頻率依舊很高,偶爾自己在處理政務時,還會帶著嬰在身側玩鬨,好教眾臣知曉,即使扶蘇不在鹹陽,可他依舊是信任且看重扶蘇的,將嬰時時帶在身側,就是最好的表明。紫菀見著阿政待嬰如此器重,漸漸地也信了扶蘇雖然被罰戍邊,但有朝一日還是會再回鹹陽的,如今不過是讓他暫到邊境磨礪幾年罷了。
如此,幾個孩子都不在我身側,我也熬過了一年。隻是這身子,依舊不見大好,精衛總說我急火攻心留下了頑疾,身子再似從前那樣康健是不大可能了,但隻要好好調理,還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是我這一年最大的體會。天兒稍稍冷一些,我便要早早的加上寒衣,以防大病,但凡有稍許擔待,也會咳嗽大半月不得安寧。
原本,平平靜靜的熬過這兩年,也就罷了,可我萬萬冇想到的是,許久不見重大事故的欽天監忽而有一日似被捅破的蜂窩般騷亂起來,其中事故之重大,阿政已下令緘口,我亦是在當晚,阿政過了子時才來青鸞宮時,他神色怔怔的歎了一句,“青凰,今日欽天監來報,星象有異。”
我從捂暖的被子中爬坐起來,他小心的替我將被子掖好,我伸出一隻手來撫了撫他緊皺的眉,“星象如何有異?”
星象異常,我記憶最深的那次,就是欽天監來報國喪將近,伺候不多久,果然夏太後歿了。如今,星象再有異,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我這殘命就此了了。如今,鹹陽宮大抵也就我這麼個稍稍還有些威望又病怏怏的夫人了不是?
他歎息一聲,不待絲毫感情的吐出四字,“熒惑守心!”
我記得心口一疼,嗆聲又一陣疾咳!
“政就知道,或許不該跟你說的,可此事事關重大,若然不讓你提前有個準備,否則,貿貿然讓你聽到如此消息,政怕會害你就此去了!”他心疼的拍著我的後背。
我的眼淚不爭氣的湧了出來,我分明是不想哭的,可自我病了之後,性情不知為何也變得如此多愁善感起來。
他寬闊的胸膛就在那裡,我蜷縮進那溫暖中,啜泣道,“熒惑守心,怎會有如此大凶之象?阿政,前段時日欽天監不是還來報說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嗎?如何陡然之間,全都變了樣?”
熒惑,乃大凶之星;心宿,乃帝王之象征。熒惑守心,乃熒惑入侵心宿,久久逗留而不離,是為帝王將隕、而朝代更替之大凶之兆!
熒惑守心,這意味著阿政命不久矣,我如何能不著急!我本以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我死了,如今我得阿政真心相待,早已覺得不枉此世,死了便死了,我死而無憾。可這世道,顯然你是不能預測出它到底能壞到怎樣的地步,最壞的結果,往往依舊能讓人措手不及。
阿政歎息一聲,“政,也說不清……但青凰,政覺當今天下大勢安好,政身子也還硬朗,應當是出不了什麼大事的。或許,這星象有誤,也說不定呢?”
說著,他輕輕拍撫著我的後背,“你彆心急,不過是個星象而已,並不能代表什麼,咱們先彆自己慌了陣腳,該來的若然避不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他說得極為輕淡模樣,可我深知,從前瘋狂追求長生之道的他,怎會對生死之事看得如此輕淡?怕他自己早已心慌,不過在我麵前勉強佯裝不甚在意的模樣。
熒惑守心,這大凶之星,當真會帶來翻天覆地的大災禍嗎?
我不禁想到扶蘇尚在戍北,而儘管我不信盧生那些方士,可我仍記得他帶回來的符讖所示,“亡秦者胡!”
莫非,當真有胡人來犯?胡人雖然偶爾有三兩支散亂隊伍偶爾騷擾秦之邊境,但大的進攻,這些年誠然不曾有過。秦滅六國之餘威尚在,我料胡人也不敢貿貿然來攻秦的,尤其,戍邊大將是蒙恬!
我給扶蘇去了封信,告知他星象有異熒惑守心,讓他加強防戍,小心胡人來犯。
毫端走,筆鋒痩,墨跡斑斑灑滿愁。
我非將士,不得端起長槍短劍以戍邊土,更為宮妃不得為阿政減輕半點朝局之繁重,唯一能做的,似乎也隻有叮囑扶蘇好生照拂自己,更小心邊境安危。
那熒惑守心出現之後,宮中竟也還算太平,阿政依舊早早上朝夜間歸來,雖然心思凝重了些,可好歹而今一切尚無大變故。或許,當真如阿政所言,熒惑守心,並不見得當真就能代表什麼。
可就在我即將安心時,東郡忽降天降巨石,石上刻有六字,“始皇死而土地分!”隸書六字,阿政當即起了疑心,暴跳如雷之下,著人在周遭村莊盤查詢問,可並無一人敢來承認!
既然一個個的都死不認賬,阿政暴跳之下,將全村人都屠戮了。而那巨石,也被悉數焚毀,焚毀後的灰燼也被儘數傾入海中。
我不安的感覺一日濃似一日,生怕哪一日,毫無征兆的阿政就此去了。正當我惶惶而不得終日時,前殿再傳變故,我急瘋了般的找到阿政時,他當時正對著那瑩瑩白玉怔怔出神,身側早已摞高的奏疏擺滿於案上,連我進門,他都不曾注意。
好在,四下並無外人在,精衛見著我進門,很識時務的領著一眾宮娥小監退下,留我與阿政得以獨處。
“阿政……”我輕聲喚他,可聲音早已不自覺顫抖。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來,露出他那一雙有些猩紅的眸子。
“青凰,你來了?”
阿政的聲音,透滿疲倦。
他在害怕——他本就畏懼極了死亡。
接二連三的凶兆,早已攪得他不得安寧,如此折磨之下,他仿佛一夜之間頭發也花麻了不少。
“青凰聽聞,阿政路過華陰平舒道,偶遇一人持玉璧讓轉交給你,還大膽附言,說……”我未敢說出那偶遇之人說出的大逆不道之話。
阿政點點頭,單手趁著額頭,緩緩揉捏著穴位,長歎一聲,幽幽的道出那幾個令我顫抖的字,“那人說,今年祖龍死!”
龍,乃皇帝之象征,祖龍,乃龍之始祖,言下之意,不就是始皇?
“何人膽敢如斯大膽?胡亂說話,可曾想過是會要命的?”我顫抖著聲音幽幽問道。
他再歎一聲,“何人?政瞧著,倒不像是人!使臣說,那人將玉璧給他,撂下一句今年祖龍死之後,轉瞬便不見了人,憑空消失般!華陰平舒道本就在山野林間,想必,那神出鬼冇之人,應當是個山精鬼怪!”
我膝蓋一軟,頓然跪下,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難道,難道這變故當真要現?
阿政起身,緩緩將我拉入懷中,可我分明的感覺到,他的胸膛寬闊依舊,卻不再似從前那樣炙熱溫暖。
他喃喃著,說出一句我都覺得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的話來,“山中鬼怪,不過能預言一兩年之內的事,隻要政能挨過這段時日,便無大礙!再者,祖龍應當是人之先祖,而非政!”
我顫抖著蜷縮在他懷中,桌上那玉璧閃著寒寒淩光,耀得我眼都有些刺痛——我若冇認錯,那應當是始皇二十八年時,阿政出外巡視渡江時,為祭江神而沉入水中的那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