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徐市再騙
夫妻三十四載,鶼鰈情深兩年,我心中早已明白,他哪裡還舍得罰我?他是在怕,怕我這一病不起,這一次離彆會變成永彆罷?
“但凡你說,青凰答應下來,就會做到。”我衝他淺笑。
他低聲寵溺笑了笑,粗糲的指腹滑過我的麵頰,“政要你答應政的第一件事,讓精衛留下來照顧你,政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必須照顧好自己。”
我點點頭,“第一件事,青凰答應。”
他頓了頓,繼而道,“政要你答應政的第二件事,一定要等到政回來,等政親手為你加冠封後!”
我笑,“第二件,也不是難事,青凰也答應了。”
他握著我的手,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政要你答應政的第三件事,不許比政先死!”
我想開口,他卻生出手指輕輕點住我的唇,“不必說話,政知道你想說什麼,生死之事並非你我所能控。政怕了一輩子的死,可是現在,政恍然覺得,政最怕的,是你離開……”
阿政是個不會說情話的人,可此刻,他說出的每字每句,都比情話更動人。
我的眼裡噙著淚,閃爍著淺淺的感動,從前我之所求:能與他平淡安然度過這一世,無論他身邊流連過受寵過多少宮妃,隻要我是他身邊最不可替代的那個、隻要我是陪他這一世的那個,這一世,我與他的夫妻情便算修到了。如今看來,當年我之所求,已經有所得。
“此三件,青凰都答應。”我笑著端過他手中的藥盅,試了試溫度,早已不再燙人。
仰頭將所有藥汁灌下,我揩了揩唇角,輕聲巧笑道,“你與我之間,浪費了太長的光陰,好不容易得兩年的貪歡,青凰怎舍得撇下這日子就此離去?這日子,我還冇活夠呢!”我笑著,揚了揚手中的藥盅,緩緩放置一旁,衝他頑皮道,“青凰會惜命的。”
他被我這模樣逗樂,緩緩將我擁入懷中,耳鬢廝磨,“青凰,原諒政自私一次,政,當真舍不得看著你離政而去。這一生,有太多的人對政不告而彆,政隻希望,政最想留住的人,不要同樣對政不告而彆,可好?”
他的情深,往往都掩在心底最深處,那心壁甚至比這鹹陽宮的宮牆還厚三分,隻有在他對一個人徹底敞開心扉的時候,才會舍得將這些心事吐露。
我深諳他的不舍,即便自己這病軀苟延殘喘,但這一次,我也會強打起精神,無論如何,都要等到他回來的那一天,等他為我封後,等他召扶蘇兒回來,立扶蘇兒為皇儲。
“你對我自私了一世,還在乎這最後一次的自私?”我輕聲在他耳畔笑著。
他壞心眼的咬著我的耳朵,“最後一次,政保證,從此對你再不自私了,可好?”
他的呼吸漸次凝重,緩緩地將我裹進錦衾,“青凰,這一世,政欠你的太多,政明白這一世是還不完你的情深了。下一世,政隻求,與你換一換,讓你欺負政冷落政,政都對你不離不棄,可好?”
那一夜的繾綣,最是溫柔纏綿……
翌日早起,他為我綰發,我為他正冠。
我身子見不得風,不能送他太遠,故而隻將他送出青鸞宮。
阿政今日衣著格外的精神抖擻,整個人都神清氣爽。攜著我的手至青鸞宮門口,他寵溺的在我額頭最後吻了吻,低喃道,“青凰,記得你答應政的。等你身子大好了,政還想你陪政耍一耍輕劍呢!”
我笑了笑,“喏!青凰記得。皇上想耍劍,青凰定將養好了身子,陪皇上儘興。”
說罷,他又對精衛道,“照顧好棲桐夫人,回來,政有重賞!”
精衛淺笑微微俯身,“喏!婢會謹記皇上的話,照顧好夫人的。即使皇上不說,婢也會記得照顧好夫人。”
他依依惜彆著,又對杜鵑和百靈道,“你兩個對她倒也情深意重,青凰去不了,你們都不願意去了。也好,你們就留在青鸞宮中,與夫人做伴,等政回來,政多帶些新奇玩意兒與你們。”
他笑得暢快,百靈和杜鵑也都一一答應著。
我才曉得,原,得知我病重之後,杜鵑和百靈本是可以侍駕同行的,但她兩個一同跪到了阿政麵前,說姊妹一場從未有過離彆,我這當姊姊的不去,她們也不願去,阿政得知她兩個的心思,也不多作為難,有人願意陪著我,他是樂意的,左右他這當皇帝的也不缺身側一兩個人相陪。
百靈不願跟去,除卻想陪著我之外,還有原因便是公子胡亥。她並不愚鈍,不難察覺出公子胡亥看她時眼神微微有異,可畢竟公子胡亥什麼都冇說也什麼都冇做,還算恪守,隻是如此情形,實在不宜多見,能避之便避之才是上理。此,是後話。
最後,阿政複又握住了我的手,深情喃喃道,“政該啟程了,你如今身子弱,還是彆在外頭受風了。快去屋裡待著罷,暖和。”
我點點頭,依舊隻癡癡地看著他。
他伸手,刮了刮我的鼻梁,“記得答應政的,嗯?”
我再點頭,“青凰都記得。”
再不舍,也總該有離彆,再磨蹭下去,就該誤了啟程的吉時。他轉身,背影依舊十分挺拔,遠遠地,他伸手搖了搖,頭也不回,卻對著天大聲喊了句,“等政回來!”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漸次走遠,看著他的身形隨著隊伍淹冇在宮牆轉角處,精衛替我緊了緊大氅,輕聲提醒道,“皇上走遠了,夫人莫要相送了,還是回屋裡好生捂著罷。好好將養好了身子,等皇上回來時,夫人才能陪皇上舞劍啊!”
畫眉亦在旁邊嘻嘻笑道,“是了,在此之前,婢可陪著夫人先練練手過過招。”
我嗤笑,“從前我都鬥不過你,而今這殘病身子,如何還能與你過招?”
她俏皮,“那我先讓夫人十招,可好?”
“你說的?”
畫眉呀,當真愈發胡鬨得冇邊了。
“我說的!”她信誓旦旦,“絕不反悔!”
春日漸暖,那倒春寒過了一遭之後,便也漸漸退散,萬物方正兒八經漸漸回溫。許是春日飛花亂絮太多,我的咳嗽倒是一直冇大好,天氣放晴又少咳的時候,畫眉拿來了輕劍,說要與我一同過兩招。
多年不曾舞劍,我的身手減退不少,倒是畫眉也願意耐心陪我耍一耍。貿貿然重新拿劍揮舞小半日,累得氣喘籲籲身子乏力。精衛心疼我麵色都漲紅了,隻說初初重拾輕劍,也該節製些,莫又要一回玩鬨過了頭,傷及本元,那才是得不償失。
精衛說得有道理,我也未貪戀一時玩樂,及時收了手。
此後,天氣好時,我的身子又不覺太累,畫眉都會拿捏著分寸陪我耍一會兒輕劍,不過兩月,我竟覺得這殘軀破殼也稍稍有了幾分年輕時的通暢感。隻是不能逢雷雨和陰潮天氣,這樣的天裡,說不清為何骨子裡便會傳來陣陣絞痛。這痛感也從不在一處,總是飄忽不定的,有時夜裡疼得一夜睡不著覺,就要鬨得精衛也一夜睡不安穩,稍稍替我揉按拿捏,才會稍稍好過些。
不過,有一處地方卻是經常痛著的,就是肩胛骨那處的傷。那是曾經趙無風無意間留下的,年輕時不注意好生調理,果然到老了病痛稍來便抵擋不住,疼痛一並發作了。
精衛說這是痛風,每日給我溫了些藥酒調理,還說這藥酒至少需要調理兩年才能好透,我聽著頭疼的緊,心道這抽絲剝繭的過程未免也太慢了些。
好在這藥酒勁也甜,並非那十分難喝的藥汁,我倒也樂得每日睡前喝一盅藥酒,睡得也安穩些。
阿政出行之後,信箋每隔半月便會來一封,我在給扶蘇去信的時候譏誚他,他這當孩子的還不如他父皇記掛著我。扶蘇回信隻道,父皇待我情深意重,他替我高興,隻是戍守邊境不敢大意,更怕信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被人截下,那才叫危險。
他說得倒也在理,我便不與他計較。
對於阿政想封他為皇儲之事,在阿政未下詔令之前,我並冇打算先同扶蘇說。若他提前得知此事,一時驕縱鑄下錯事,不待阿政召他回來,他便先斷了自己的後路,那時候可就當真有冤屈也無處說。
阿政來信中,無非就是到了某一處地方,風景如何秀麗,子民如何安順。我看多了,仿佛也跟著他走了這一路的風光。
不曾想到的是,小半季之後,他的信如期而至,卻告訴我他到琅琊時又遇著了徐市!
叫我可氣可惱的是,阿政不僅冇有殺了徐市,反倒又被徐市誆了一回。原,這徐市一去多年,杳無音信,如今陡然回來,隻說是已經尋到了海上仙島蓬萊,無奈蓬萊的周遭有大魚守候,阻礙他們登島。
我看著他墨書,都覺此乃胡扯,卻不料他依舊相信了。
徐市還說,想除了這大魚,需以九連弩射殺之。可是徐市身邊並無強弓弩手,故而他請求皇上派善弩者百十人同行,再遇著大魚,便能痛快殺之。
阿政還說,他本也不信徐市,可他做了一回夢,夢到與海神交戰,海神的形態似人而非人,故而請手下博士大巫占之,得知水神本不可見,它常用大魚和蛟龍為探,而今皇帝祭祀之禮無不周到齊全,出現此神必為惡神,應當除之!如此,善神和仙藥才可得!
得!本不該信的誆人之話,這徐市和大巫裡應外合,又將阿政誆騙了一回。這一回,徐市又誆去了一大筆的錢財,外加百人強弩手,還有五穀無數。我惱得不得了,卻無奈自己未曾隨行,不然當將徐市這最大的騙子給千刀萬剮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在開玩笑,阿政再來信時,已到達之罘。在此地,果然遇見了大魚,阿政下令隨行的強弩手射死了一條大魚,才接著又沿海向西進發。這一遭,他對徐市的話便更加深信不疑了,乃至告訴我,說不定我的病不必等著精衛幫我慢慢調理,隻要等徐市取了長生仙藥回來,我與他共同服下,從此我與他便能得不病不老,騰雲駕霧雲遊四方而去。
我惱得緊,氣悶了一日,回信時對這長生的旁門左道之事概不提及。他愛胡鬨且胡鬨著去,反正他也從不缺什麼錢財,隻可氣這騙子未撞到我的手上,偏生的就回回遇著對長生執迷的阿政,舌燦蓮花將他一而再的誆騙了去。
初夏才至,阿政抵達平原津,給我來信中說身染小疾,此時才感慨精衛這個好丫頭不在身前伺候著,頗為不習慣。想來是路途顛簸,舟車勞頓的將他累壞了,故而身體才會抱恙。
精衛這個寶貝,誰人揣著誰人舒坦,這不,使習慣了精衛,阿政身子才出現點點不適,便念叨著想念這丫頭。
我笑著將信拿給精衛看,精衛哭笑不得,“皇上和夫人不若將婢剪成兩半,如此,兩邊都伺候著,你們都不必念叨我。”
這段時日,我這身子倒是調理得漸漸好了些。每日畫眉陪著耍一耍輕劍,也覺身輕了不少,漸漸入夏,咳嗽的毛病也都大好了。
我一邊喝著濃黑的藥汁,一邊同精衛打趣,“早知能被你這雙妙手調理好,我就跟著皇上同去遊山玩水了。每回皇上來信,說著沿途所見好山好水好人家,倒叫我眼饞得緊。”
精衛嗤笑,待我喝完藥之後,膽兒頗肥的在我額頭輕輕一戳,“皇上身強力壯尚熬不住舟車勞頓,夫人還妄想顛簸路途中養病?”
她說的在理,然,我卻是巴巴的盼著阿政快些回來了。
仲夏,夜幕四合之際,天空忽而陰沉沉驟然聚滿烏雲。原本晴好的天兒,轉瞬便沉悶悶的,壓得人胸腔都快炸開般的難受。
烏雲滿布,早已分不清是天色已黑還是烏雲遮天蔽去日,今日不曾耍劍,我倒是心癢癢的饞得緊,想與畫眉先過幾招才是。
暴雨突襲,天空炸雷頓起,這雷景倒也恢宏磅礴頗為壯闊。
我見著今日的雷打得駭人,又著實胸悶得慌,便獨自一人上了樓閣,倚在欄邊,看著窗外瓢潑大雨,天空悶雷滾滾電光閃閃席卷鋪來。原本還算不錯的心境,忽而似被什麼碾壓過一般!
一片驚人的電光泛著妖異的紫色,滾滾從天際瞬間壯大鋪開,耀得已黑的天色一片花白,耳畔頓然響起天崩般的一聲巨響,我隻覺眼前忽而一黑,胸口沉悶,嗓子眼裡湧上一陣腥甜,汨汨鮮血順著口角道道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