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天崩地裂時
天上的雷鳴似乎並不打算停止,頗有愈演愈烈之趨勢!
我揩了揩嘴角的血跡,扶著欄杆,隻覺身上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般。
“精衛……”我喘息著,有氣無力的喚了聲。可這細若蚊蠅的聲音,我卻不指望她能聽見。
“夫人,我在。”精衛的聲音在樓梯響起,她定是怕我獨自一人受了驚,在我偷偷躲到樓閣之上時,便去掌了燈火欲來尋我。
待她的腳步聲咯吱碾壓著淹冇在萬鈞雷霆之中,她終於出現在我身後,可我的不安和焦灼並未因此減退半點!
我踉蹌著,想尋向她的方向,精衛掌著燈瞧清了我嘴角的血跡,唬得燈火都搖曳著猛然一晃,隨手尋個小案將燈放下,她才慌張上前,來扶住我,低聲焦急詢問道,“夫人這段時日明明大好了,怎生又咯血了?”
我搖搖頭,身子依舊乏力得緊,舉步維艱。
“定是這雷霆太過猛烈,震懾人心,夫人想必是被這驚天炸雷怔住了。”她急啄啄兀自解釋著,“夫人到底身子還是虛乏了些,還是快隨婢下去歇著罷,今日這妖雷猖獗得厲害,夫人就不該一人上這樓宇來,身子扛不住還是早生盥洗歇息罷。”
我點點頭,心中悵然有所失,可我說不清我是失去了什麼,隻是隱約感覺,必有大事發生了。
可此刻,我腿軟得緊,想下樓也隻覺腳底一陣虛浮,看不清眼前的路。
精衛著急,問需不需背我下樓?可她還比我年長兩歲呢,我身子不健朗是真,她也年及不惑也是真。我不願她背我,她拗不過我的意思,故而高聲喚著畫眉,二人一前一後,將我扶著才下了樓去。
不過是觀雷而已,雖那雷霆著實聲勢浩大,顏色過於妖異了些,可到底也不過是一場雷霆而已,我還冇被劈著呢,怎會引得病勢如此嚴重?我心中不解,可那不安的感覺,卻也久久盤桓於心間,不曾散去分毫。
好不容易下了樓,精衛伺候我盥洗沐浴罷,早早煎了藥伺候我服下,讓我先躺下好生睡一晚,明日再召禦醫好生替我把把脈瞧瞧,莫是她遺漏了什麼病症耽擱了我的身子。
陡然咯血,我愈想愈覺不對勁,精衛替我掖著被角伺候我歇息時,她拾起衣物替我掛好,我忽而瞥見那一半玉璧,瑩瑩的柔和的和氏璧餘料所造的玉璧,心中陡然一緊!
掀開被子光著腳從地上趟過,我猛然拽下那宮絛上所係玉璧,平時明明溫潤柔和的玉璧,此刻摸上去,卻是冰涼一片,觸之徹骨!
我心中“咯噔”一下,登時身子都涼了半截,衝著精衛喊道,“去拿筆墨來,並喚小監去準備快馬!我要去信問問皇上如今的安危。”
精衛不解我為何驟然生變,怔住片刻,見我光著腳踩在地上,急啄啄就要去拿靴子和雲襪,“婢這就去拿,夫人先將衣服穿好,莫要凍著了!”
我腦袋恍然空白一片,見她還不去與我拿筆墨來,登時急了眼,厲聲衝精衛吼道,“本宮讓你去拿筆墨來!聽不懂嗎?”
喉頭腥甜頓湧,隻是這一遭,再冇能咯出血來,隻是濃濃的鐵鏽味兒縈繞在我的喉頭鼻間,刺得人嗓子眼裡酥酥的難受得慌!
我極少會以這樣淩厲的語態對著我的媵女的,尤其,還是照顧我如斯周全的精衛。對精衛吼完之後,我方才明白自己方才有都失態。
精衛似也被我今日莫名的暴怒唬著了,轉身急匆匆想去研墨,卻徑直一下撞著案角,疼得一聲悶哼,腿腳一軟,踉蹌著索性挑燈跪下匆匆忙忙幫我研墨。
我的腦殼就像被打成漿糊了般,一片空白,不知為何會有這異樣的不安感和焦灼感,此時此刻,我隻恨自己不能陪在阿政身邊,確認他是否安好。
這慌張的感受持續了約莫半刻鐘,渾身的顫抖才稍稍止住,外頭妖異的紫色雷光還在漫山遍野鋪卷著,偶爾,還會泛起陣陣紅光。這樣的雷暴,足以叫人心驚膽戰。
興許,我真的隻是被這太大的雷雨給嚇住了。至少,從我出生以來,我印象中都冇有直麵過如此駭人的雷電。
強行壓著自己緩緩冷靜下來,我安慰自己,定然是這雷雨太過恐怖,讓我亂了心神,有因阿政先前在平原津說自己身染小疾,我一時被這雷暴唬得怔住了,才會有這般可怕的想法!
漸次平複,我也知方才失了儀態,這才緩緩爬回床邊,穿好衣裳捂好身子——我答應了阿政的,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等他回來為我封後加冠。
穿戴整齊,揣了瓶金瘡藥,我又端了盞燈火緩緩走到精衛身邊,小案上頓時敞亮了起來。
她已將墨研好,見我過來,小心的又將案牘鋪開,觸著那微涼的竹片,我低聲有些歉疚對精衛道,“方才,是我太慌張了,我不是刻意唬你的。”
精衛笑了笑,不甚介懷模樣,“婢都明白,夫人被這妖雷唬住,心心念念擔憂的依舊是皇上的安危,可見夫人對皇上的用情至深。一時驚慌失措,婢能體會,況,夫人再怎麼對婢,也是婢該承受的。”
唉,這個傻瓜!
我歎息一聲,從袖中掏出金瘡藥來,放在桌麵上,“我方才都看見了,撞那一下,你應當很疼罷?快些自己去擦了藥,好幫我去喚小監去送信去。”
精衛點頭,“喏”了一聲之後,本欲起身,我卻微微按住她的手,“精衛,對我而言,你不僅僅是媵女這麼簡單,你不必那樣卑躬屈膝的……”
精衛依舊是那溫婉淺笑的模樣,“夫人待我的好,我都記得。”說罷,她起了身,“我這就去尋人遣馬去,夫人先寫著。”
提筆,舔墨,墨汁在毫間流連著,滴下一滴玄黑。
我眨了眨眼,突兀的、卻又乾澀的滴出一滴淚來。
慌亂的揩掉淚,又輕輕擦掉案牘上的淚跡和墨滴,我下筆道:
“阿政:
鹹陽城內今日雷暴忽至,吾心不安,惦念甚緊。可歎苟延之軀不得與君常伴,不得知君而今如何,小疾可愈?身體尚好乎?”
頓了頓,似乎除卻想問他是否安好,我再無他話。
左思右想,不得再有其他想囑咐之話,故而繼續道:
“吾身見好,勿念,盼君歸來同與舞劍。
青凰親書”
闊筆而歎,我心中那不安的隱隱之感依舊不曾消散,攢動著暗湧著仿佛隻是在等待著一個時機,衝破我的心膜,崩潰決堤隻在一瞬。
不多時,精衛進了來,領了個小監。將信箋封好,精衛交待道,“速速送去,路上不得半點耽擱,可知?”
那小監領命,匆匆然小跑退下了。
信箋送出,我的心並未因此平靜,不安感依舊在心頭緩緩攢動。隻是再如何不安,我也深諳我如今不在他身邊,能做的也僅僅隻有等待,如此而已。
精衛見我日日鬱鬱寡歡,便經常去邀紫菀和嬰母子來宮中陪我,也算聊以解憂。紫菀所說,扶蘇倒是經常來信問問家中情況,在北上邊境倒也過得習慣,與蒙恬將軍相處甚好,這段時日,他偶爾也會反思,從前自己直接頂撞他父皇的言行,誠然也是個不明智之舉,應當有更好的法子與他父皇溝通的,隻怪他從前太過耿直。
扶蘇能明白到這一層,我心甚慰,這孩子,也終於有開竅的一天了。
月餘之後,我收到了阿政的回信,信中隻說一切安好,小疾未愈,但也不是什麼大礙,讓我放心將養身子,一路上又有怎樣的奇人美景和所見所聞,略有提點,還說再過段時日,便將擇日而歸,隻要我修養好了身子,無論何事,都等他歸來之後細說。
收到回信之後,我並未因此而安心多少,反而愈發心慌。
拿到信這日,紫菀端了幾盒各色珍珠和玉簪簪棍來青鸞宮陪我,都是打好了孔的珠子,淡金色、黑色、白色各異,我替她撚線選珠,紫菀則說笑著攢珠綰花,鑲嵌纏繞到玉簪上去。嬰在外頭嬉鬨著纏著畫眉陪他過招,這孩子,倒也頗有些好戰,即使知道鬥不過畫眉,卻也不服輸的被打倒又爬起來喊著再來。
我咳嗽著,自那也咯血之後,原本好了大半的毛病複又發了起來。精衛看著著急,無奈這病不是一時半會得的,而是長久累積而致,這才不得不繼續從頭幫我緩緩調理。
綰花罷,紫菀搓好金絲,掐絲饒正玉簪,抬頭巧笑,“母妃,這珠花玉簪就快做好了,母妃您幫起個名兒罷?”
我怔怔的,望著那根細細的瑩瑩白玉,腦殼空白一片。
不待我回答紫菀,她卻忽而驚叫一聲,那玉簪脫手落下,脆生生一聲響,摔在地上裂為三瓣。原本攢好的珍珠,似是金線從中斷開了,嘩啦啦散落一地。
紫菀有些驚慌的望著我,神色慌亂,怔怔的忽而問了一句,“玉碎珠散,母妃,這可不是個吉兆!是不是,扶蘇遇著什麼事了?”
我心中陡然一寒,整個人似墜入冰窟般,卻也微微壓低了嗓子厲聲道,“胡說什麼,不過你攢珠不穩罷了,做什麼將此事牽扯到扶蘇身上去。罷罷罷,今日炎熱得緊,想必你也頭腦發脹眼神發花了,且退下罷。”
不待我話音落下,我卻又一疊聲的咳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仿佛隻在一刹,就能斷氣而亡!
畫眉和嬰聽見內中異樣,也顧不得玩鬨,從外頭汗津津進來,嬰這孩子頗有幾分大人做派,“畫眉,祖母不大舒適,你先照拂著,我去請精衛來!”
說罷,撂下木劍,撒丫子就去喚精衛了。
畫眉輕輕地替我撫順後背,一疊聲問詢著我可還好。我這身子明明僵硬冰涼,可汗卻如瀑下,虛汗頓然斥滿全身,腦殼也脹痛得緊。紫菀比我好不得多少,但見她麵色寡白,一時失了言語,捂著胸口頗為難受模樣,仿佛若有所失,惶惶然冇了神主。
嬰領著精衛匆匆進來,精衛有條不紊的從懷裡取出個小小香囊擱在我鼻息下,薄荷藿香深淺交疊的清涼之氣湧入鼻腔,瞬時將這燥熱不安緩解不少。我隻覺鼻間湧出點點熱流,抬手下意識抹去,卻是流鼻血了。
精衛取出帕子來,以水濡濕,替我揩掉鼻間血跡,又讓我抬起頭來讓血不再順流流出。
嬰小心著聲音顫抖問道,“精衛,祖母這是怎麼了?”
精衛輕聲安慰道,“不是大事,夫人這幾日就有些小便短赤,想來仲夏酷暑難熬,夫人身子單薄熬不住這炎熱,有些上火了。”
這廂安慰好我,嬰又低聲詢問自己母親道,“母親,你發什麼愣呢?”
精衛瞧了一眼紫菀,“今日日頭毒辣,你二人又是頂著酷暑過來的,想必也都有些暑熱。剛好我在灶上熬了些消暑湯,現在應該放涼了,我這就去端來給大家解解暑。”
精衛做事總是如此滴水不漏,她回我身側照拂我的這些時日,我都經常感慨,從前我將她調撥至阿政身邊的日子,離了她,我是如何適應過來的。
打那之後,紫菀也大病了一場,一月之內不曾再來青鸞宮請安。倒是嬰,每隔三五日都會來青鸞宮陪陪我。這孩子同他父親一樣,孝順。
酷暑煎熬又一月,鹹陽城內似是被煮熟的雞蛋般,凝固起來。
難得有風,我站在城樓高處,碧瓷和精衛陪在我身邊。
今日的鹹陽城,靜謐得有些可怕,連蟬鳴都不曾有一星半點。這死寂般的夏,白晃晃的日頭耀得人睜不開眼。高處微風輕拂,在這酷暑中勾得人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今日,鹹陽城裡怎麼這麼安靜?”我撫了撫手臂,密密麻麻的小粒子有些銼手。
碧瓷站在我身側,喃喃了一句,“是啊,靜謐得……有些詭異。”
她說話時,似有異物卡住了喉嚨般,刺喇喇的。
這不舒適的地方,讓我很是不暢,接連兩個月的神情恍惚和煎熬,早就將我所有活力都耗儘折磨光。我不想在這陰冷之地繼續待下去,轉身欲回,忽而,遠處極廟鐘聲頓起,百羽驟飛,聲聲渾厚鐘靈將人心也都一點點敲碎!
碧瓷黑了臉,“呸!什麼人在胡鬨,好端端的敲什麼鐘呢?”
我腿腳一軟,徑直跪在地上,聲線哽咽,“誰有那熊心豹子膽去敲極廟的鐘啊,那分明,就是國喪已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