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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更天換日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大秦帝國,鹹陽城,對我來說,而今是個如亂葬崗般的死寂之地!

  莊襄太後、夏太後、華陽太後都早早死了,始皇未立皇儲更未立後,一應公子更是不得封侯封王,國喪之鐘陡然敲響,其所指,也隻剩下皇帝已逝!

  我似失聰般的跪在鹹陽城的城頭,周遭發生什麼,再與我無半點關係。

  這世界上,最可怕的,原來是一語成讖。

  我答應了他,讓精衛留下來照顧我;我答應了他,要等到他回來;我答應了他,一定不比他先死!這三點啊,我都做到了,可是阿政,你呢?你答應我的事,又可曾做到?

  失了你,這方天地,再與我無半分關係。

  急火攻心,喉頭久違的濃濃鐵鏽味再次湧上來,嘴角汨汨流出的溫熱,讓我頭昏目眩,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啊……”我陡然爆發出一陣哀嚎,心痛得直想就此窒息,隨他一同去了算了。

  可我這孱弱的身子啊,你平時那樣不禁用,為何如今,不直接放過我這苟延殘喘的人,讓我就此離去?

  淚水模糊了視線,耳鳴許久之後,精衛和碧瓷的聲音複又漸次在我耳畔清晰,“夫人,夫人您保重啊,夫人,如今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且振作起來去看看罷。”

  畫眉纖巧的身形從不遠處亟亟靠近,她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模樣,臉色也難看得很,壓低了嗓子低聲道,“先皇故去,新帝登基,宮中一應人等應當恭迎聖駕。夫人,其他人皆已先去了,咱們耽擱不得了,還是快些去罷!”

  我的小腿抽筋般的發軟,難以站立,精衛著急心疼著,好不容易攙扶著我踉蹌下了城牆頭,喚來轀輬車急啄啄向鹹陽宮前殿趕去。

  馳道上行走半刻,我問畫眉道,“扶蘇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畫眉麵色漆黑,卻不答話。

  “算了,想必,你也不知……”我悠悠然歎了口氣,嗆聲咳嗽了起來。

  前殿門口,數以萬計的宮娥彩女、妃嬪媵嬙早已烏壓壓跪了滿地,眾人皆戴縞素,就連不遠處,那個身著華服的背影,也都佩戴著白色冠冕。

  那,再不是那個挺拔的背影,他比阿政的背影,瘦弱太多。

  大殿之前,穩穩當當的停著靈柩,黑漆描金的棺槨,似要將人所有神思都吸進去一般。

  我一步一顫的,緩緩向那靈柩靠近著,手早已不自覺抖如篩糠。好不容易至那靈柩前,我緩緩伸手,觸在被日頭曬得有些發燙的棺槨上,心如泣血。開口,嗓音早已喑啞,“阿政,你不是說好了,要青凰等你回來的嗎?你讓我答應你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可你許給青凰的諾呢?你可曾記得分毫?”

  “噗通”一聲跪在靈前,我再難壓抑心中苦痛,放聲哀嚎道,“你這騙子,你唬了我一生,到最後還要唬我!你起來,起來啊!阿政,你起來啊!”

  許是哭聲太過撼動,精衛和畫眉也都哽咽著,低聲在我周遭啜泣著。

  我的頭靠著靈柩,身軀順著棺槨緩緩滑下,口中還在放肆哭號著,“你這騙子,你快起來啊……你還說,等你回來,讓我陪你一同舞劍的呢?不是說,小疾無礙嗎,怎麼,怎麼好端端的就敗在這小疾上了……”

  周遭一片泣不成聲,悲慟的感覺在我心底蔓延開來,猶如大水決堤般,一發不可收拾。

  忽而,眼前玄色衣裳靠近,一隻白皙大手在我麵前攤開,響起的是個微微有些稚嫩卻又不陌生的聲音,“棲桐夫人,切莫悲戚過度,父皇仙逝已是定局,棲桐夫人也該節哀……”

  這聲音,宛若驚天炸雷般在我耳畔響起,我驚得恍然扶著棺槨倒跪向身後三步,顫悠悠的站起來,再瞧眼前此人,不覺整個人都氣得顫抖起來,“嬴胡亥!怎麼會是你?我兒扶蘇呢?”

  我冇看錯,眼前身著皇帝衣裳之人,就是嬴胡亥無疑!

  但,這怎麼可能?阿政從前寵他,不過也是因他是最幼之子而已,又長得極為白淨俊俏,為人說話又極擅靈巧之言。阿政再怎麼寵他,可也明白,此子非能成大器之人,隻不過空占著副好皮囊,專喜尋花問柳風流韻事而已。說白了,就和二公子承乾一樣,是個不著調的花言巧語無賴之輩!

  再者,阿政臨行前,分明就與我承諾過,待他回來要封我為後、立扶蘇為儲,好端端的,這儲君怎麼就變成了嬴胡亥了?

  阿政絕不是個糊塗之輩,哪怕是將皇位傳給公子高,也決計不會做將皇位傳給公子胡亥這等兒戲般的事的。

  濃鬱的陰雲壓上我心頭,此行唯有公子胡亥同行,若然阿政病故,那麼,嬴胡亥就此更改遺照、圖謀篡位,亦是未可知的。

  悲憤怒火湧上心頭,不待我發作,卻見趙高躬身上前一步,狹長的眉眼微眯,依舊是那極其低賤卑微的姿態,可說話時微微有些尖銳的嗓音,頓然叫我炸開一身的涼汗,“哦,看來棲桐夫人還不知呢!那還是微臣來告訴棲桐夫人罷,夫人且站穩了,切記節哀,公子扶蘇因戍邊無功、不孝不忠,早在半月前已被始皇下令自裁!”

  趙高頓了頓,“想來,公子扶蘇的屍骸,應當也快運回鹹陽了!”

  我如遭當頭棒喝,隻覺七月陡然降了一場雪般,渾身冰涼。

  陰謀!詭局!這一切一定都是籌謀已久的一場政變!

  我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惶惶然往腰間摸去,適才想起我早已不佩刀劍多年。

  朝夕之間,接連喪夫喪子,我甚至不知他們是在何時離我而去的。但我清楚,阿政和扶蘇之死,絕非趙高所說這麼簡單。

  嗬,虧我以前還以為,嬴胡亥這酒囊飯袋,阿政巡遊他想同行,不過是貪慕百靈姿色呢,不曾想到,他卻是打的謀攛皇位的心思。我當真,太低估他了……

  不管阿政病逝時,嬴胡亥是籌謀已久也好,是臨時起意也好,但他既然能做到逼死扶蘇,連條後路也給兄長留下,那也就彆怪我絕情決意,玉石俱焚!

  我佯裝頭疼模樣,低聲啜泣著,順手就從頭上摸下最長最尖銳的那枚銀簪,疾步向前就想朝嬴胡亥的胸口紮去!

  但見那趙高眼睛一亮,瑩瑩閃過一絲精芒,陡然閃到嬴胡亥的麵前,“護駕!護駕!有人想刺殺皇上,護駕!”

  那銀簪因離得太近,到底冇能紮到嬴胡亥,而是紮到了趙高的胳膊。但聞趙高一聲哀嚎,捂著胳膊就要退去,我見嬴胡亥已有退意,胸中怒火燒起,哪裡會給他機會全身而退?狠狠發力揪著那紮在趙高身上的銀簪往左側一推,趙高嗷嗷叫著順勢閃到一側,我疾步並上前,抬腳狠狠衝著嬴胡亥的男根踢去!

  “狗娘養的雜種,莫以為本宮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小算盤,當真想就此順利坐上皇帝的位置?哼,你敢殺吾兒性命,我就敢讓你嬴胡亥從此斷子絕孫!”

  我嘶吼著,看著冷汗瀑下倒在地上哀嚎的嬴胡亥,爆出陣陣可怖的笑聲。

  順勢又從頭上摸下金簪一枚,欲朝著嬴胡亥的胸口再次紮下,周遭那些反應遲鈍的侍郎終於也再不敢耽擱,三兩個衝過來便要挾住了我,讓我再上前不得分毫。

  嬴胡亥嗷嗷叫著疼,不忘一邊尖聲喝令道,“來人!快殺了這個瘋婦!這個行刺的瘋婦,快殺了她!殺!殺!殺呀!”

  他叫囂著殺伐,可無奈,鹹陽城內的侍郎雖敢挾持於我,可他們卻也無人不認識我。從前,始皇待我如何恩寵,他們豈能不知?加之這新帝才立,他們一時還有些不明朗,到底該聽誰的指令。

  “皇上,此婦萬萬殺不得啊!”一聲中氣十足郎朗之音在我耳畔響起,“說到底,棲桐夫人也是先皇的寵妃,皇上乍立,切忌大動殺伐,尤其是對閒晃的寵妃下殺手。如此,會被天下人唾罵不孝不義啊!”

  說話的人是李斯,我順勢瞥了他一眼,恨恨的,帶著竭儘的幽怨和恨意。

  奇怪的是,一向為人耿直剛正不阿的李斯,此刻迎上我灼灼恨意的目光,竟有幾分躲閃之意!

  嗬!李斯!你心虛了!

  這次巡遊,李斯作為左丞相,自然也是伴君同行的。且不論這場變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但李斯,決計脫不開乾係!他既還會有躲閃的姿態,說明他心中有愧!

  短短兩月不到,到底發生何等變故,我不得而知。但眼下看來,李斯已然露出破綻,好,李斯,就拿你做突破口。喪夫喪子之仇,但凡我知道有所乾係的,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嬴胡亥哪裡還聽得進去孝義之道,哀嚎著直言要殺了我泄恨,可眼下周遭的侍郎竟無一個願意動手。

  這將是的局勢,我被反扣雙手猶如困獸掙紮著,嘶吼著,發了瘋一般的紅著眼隻想殺了嬴胡亥。

  卻見李斯抬頭,衝著我身側的侍郎道,“棲桐夫人悲戚過度,想必是失心瘋了,還不快些安定下棲桐夫人,且帶她下去暫緩悲戚?”

  不待李斯話音落下,我隻覺脖頸上一麻,眼前一黑便再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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