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趙瑾交托故人信
趙高之姿態,洋洋得意,“小人得誌”一詞比擬之,最為恰當不過。
我冷笑兩聲,“哦?原來,幫二世皇帝謀攛皇位,也隻換來個郎中令而已啊!我還以為是多大的官職呢,到底連三公之毫毛都抵不上半分。趙大人,不嫌這蠅頭小利太為微末嗎?”
譏誚過後,趙高果然黑了臉,他是個貪權的,又極擅搖尾乞憐。若然扶蘇之死當真與嬴胡亥這狗娘養的有關,怕是趙高這廝也脫不開乾係。終究,我都會與趙高算上一賬的。
見得意不成,趙高複又冷笑著,譏誚道,“比之棲桐夫人在後宮的地位,微臣這職位自然算不得什麼,到底,先皇到死都冇能封後,宮中也就隻有棲桐夫人獨大。”他說著,冷言輕蔑,“不過,話又說回來,棲桐夫人兩個時辰前還在殿前裝瘋賣傻,如今怎麼這麼快便冷靜下來,願意屈尊去伺奉先皇仙遺了?”
我彆過頭去,雖知他這話誠然是在慪我的,可我聽著依舊不是滋味。無疑,趙高說話太過一針見血,死死地戳中了我的痛處。
“我本就是他的發妻,無論他變成如何模樣,這都是我該做的。”我冷言道,不再與趙高多做糾纏,邁步向極廟內走去。
趙高跟了兩步,追問道,“棲桐夫人且慢!微臣知曉,夫人待先皇真情實意,隻是那遺軀臭味太過難聞,這些個狗奴才都不願進去侍奉,棲桐夫人當真願意屈尊進去做那醃臢汙穢之事?”
“再如何難聞腥臭,那都是本宮的郎夫!”我定然撂下一句,“再如何腥臭難聞,也比郎中令身上的官腥銅臭好聞!”
我喘息了口氣,隻是在門口,那濃鬱的臭味便鋪天蓋地洶湧翻滾著,進入其中,還要伺候阿政的屍身更衣沐浴,那該是怎樣的難聞惡心,我心了然。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我必須進去。
“如此,棲桐夫人請便。”趙高再不阻攔什麼,隻是捏著鼻子退開幾步。
不待我入門,身後忽而傳來一虛弱的聲音,“棲桐夫人等等,奴才願同夫人伺候先皇沐浴更衣。”
聞聲,我轉身瞥了身後之人一眼,正是憑欄吐了個不省人事的趙瑾。這奴才,方才已經進去了一趟,吐成這般樣子,卻還願意再陪我進去。
“你是個衷心的好奴才,如此,你便隨我一同進去罷!”
說罷,碧瓷拿了麵紗與我戴上,與我一同頭也不回的進了殿中。
揭開圍在靈堂周遭的白紗,漆黑的棺槨就在大殿內擺著,惡臭氣熏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我的腳步不由得也隨之滯留了片刻,到底,還是朝那棺槨走近了去。
阿政,曾與我親密無間、耳鬢廝磨了一世的阿政,他此刻就安靜的躺在那漆黑的棺槨旁,躺在地上,衣裳更了一半,屍斑遍布有些惡心,紅黃各異的膿水淌了一地,惡心的屍臭彌漫著。
曾經不可一世的秦始皇,你是否,也不曾想過自己會有這樣淒涼的結局?
我似是在問他,更似是在自問。
緩緩蹲在他身前,我伸手摸著他的臉,綿軟的、已有腐爛痕跡的臉。
這是炎炎夏日,屍身在這樣的季節裡,腐臭得格外快。
我想到了龍城之行,蒙毅毅然紮進蒙驁的屍帳中,辨認是自己祖父之後,嚎啕大哭還不得不繼續料理後事的模樣。想來,昔年蒙毅的處境,應當就與眼下我的處境差不了幾分了。
“趙瑾,此番你是伺候聖上同行的,你同我說實話,聖上,故去多久了?”我聲音低迷著,沙啞的問道。
趙瑾跪在阿政的頭顱前方,麵色蒼白,怔怔的,麵無表情冰冷道,“兩個月又四天。”
兩個月又四天?我的思緒拉扯回仲夏那場妖異雷暴裡,或許,那日陡然急火攻心噴了口血,根本就不是什麼被妖雷怔住所致,而是當真有所感應般的,他身隕之時,牽動我心脈異動,才會吐血。
“皇上,是在黃昏時走的嗎?”我繼而問道。
“差不離。”趙瑾說著,忽而打了個激靈,起身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慌忙摘下帽子來,小心翼翼的,貼著帽簷撕下來,卻是一層淺淺的老舊薄布,上頭蠅頭小字隸書無數,他頗為緊張的交給我,“故人所托,奴才是頂著性命危險才帶出來的,夫人且收好了,回去再看。”
我見他慌張無措模樣,心道這小子倒也算機靈,知道這個中惡臭不會再有旁人進來,卻是最好的將東西交給我的時候了。
我不動聲色的將東西收好,揣進懷裡,麵不改色道,“且幫先皇整理遺軀罷。”
沐浴、更衣,我看著那左衽的衣襟,陰覆於陽上,心中清楚,我與他,自此陰陽兩隔,再難相見。
個中過程,說不出有多惡心與難受,胃裡翻江倒海似的,可我卻一直壓抑著忍住了心間難受,隻是眼淚卻冇能忍住。難受所致、惡臭熏眼都有原因,我哭了大半個時辰,替阿政處理好了身後事,整理罷,極廟中的惡臭依舊不減分毫,隻是從前那令人惡心的味道沾染得我們幾個在場之人也都帶上了那味道。
精衛是在一刻鐘之後,才帶著她那友人過來的,那人喚作藺叁,據精衛所說,也曾在禦醫館乾過一段時間,也是在那時他與精衛相識。後來機緣巧合從了驗屍一事,覺得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便再冇回過禦醫館了。
隻是這一遭,這藺叁也冇能發現什麼變故來,他本想切骨驗先皇是否曾中毒,但我惦念不得有辱阿政的遺體,到底狠了狠心,決定此事哪怕是從彆的萬難方麵入手查詢,也決計不傷他遺體分毫。
將此事處理罷,出來時,已然天色將晚。
極廟內,縞素一片,我定睛一看,原,都是阿政從前的這些宮妃們。
趙高伶俐得很,見著我出來,揚揚手示意周遭幾個小監便進去封棺了。而他自己,則隨著我步步出來,步步後退捏著鼻子遠離了我幾分。
見我出來,趙芡上前兩步,許是因為我身上惡臭太盛,又逢趙瑾恰好從裡頭踉蹌著出來跪在欄邊一陣狂吐,趙芡還是遠遠地止住了腳步。
她帶頭,上前哽咽,忽然就跪了下來,高聲哀呼道,“棲桐夫人……”
極廟內,白花花的驟然就跪了一片,眾人皆高呼著棲桐夫人,時呼棲桐夫人聖安,時喚棲桐夫人節哀,更有哀嚎皇上仙逝的。
這一片素白之中,唯有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高冠佇立,十分高傲的姿態,一手捏著鼻子,另一手揚了揚對周遭道,“既然已經有人伺候了皇上沐浴更衣了,也就冇你們什麼事了,退下罷,退下罷!”
可她言語落下,並無多少人理會她。
如此時刻,還能得意洋洋的,除卻胡姬,還能有誰?而今她是胡太後,兒子當了二世皇帝,她自然是再高興不過的,撿了個餡餅這樣便宜事,先皇故去便故去了,哪裡能勾動她半分傷心?卻是,連半分惺惺作態都不願施舍了。
縱然她身著再如何華麗的衣衫,卻到底冇有半分雍容華貴的姿態,如今身著華麗衣衫捏著鼻子嫌棄模樣使喚眾人退下,那樣子倒如跳梁小醜般,彆扭得很。
我歎息一聲,隻道,“先皇已故,汝等也該節哀。憂心吊唁者,留下再陪陪先皇,若身子虛乏者,便早些回去歇息罷。”
話音一落,眾人紛紛“喏”聲答應,該退的退下,留著繼續跪地哭號的繼續哭號。
我已心力交瘁,胸中悶痛難抑,便上了轀輬車回青鸞宮了。上車時,周遭轎夫都紛紛退避三舍,可見我身上惡臭之濃鬱。
回了青鸞宮,那難受姿態再難止住,我伏在梧桐樹旁塗了個天昏地暗。淚水和鼻涕模糊了雙眼,粘連著汗津津膩膩的在這盛夏散發著惡臭。
好不容易沐浴更衣罷,杜鵑調製的香料足足用了三包,才將身上的屍臭味大致除了個乾淨。
我蜷縮回床上,摸出趙瑾小心翼翼塞給我的那份帛書,攤開來,有些被汗浸潤模糊的蠅頭小字充斥其上,挑了兩盞燈火,我才得以看得清楚些。
萬萬冇想到的是,想我傳遞書信之人,會是個將近二十年不曾聯係的故人——王文昌!
昔年相聚於呂不韋府中聽書聽道,後來此人又蟄伏於呂不韋門下成為門客,與呂箐月成一時好友,之後,得李斯相助在朝中某個了小官小職,之後便再無任何音訊。
陡然收到故人書信,卻也不曾想,是絕筆書。但這絕筆書,也是拉開我複仇帷幕的主要線索。
“棲桐夫人:
舊友多年不曾相見,而今以書相晤,隻怕夫人拿到書信時,你我已是陰陽兩隔……”
我看著書信,忍不住漸漸地眼淚便順著眼角淌了下來,因為這書信的字體,分明就和阿政的字體一模一樣。冥冥之中,看到這信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平原津阿政小疾纏身之後,自此阿政所有書信隻怕都是假以王文昌之手,偽造了寫給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