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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扶蘇冤死難自平

2026-04-22 作者: 伊晞

  一封絕筆書,洋洋灑灑不過百來字,個中太多委屈心酸,還有包含不儘的冤屈。

  王齕將軍啊王齕將軍,你是否不曾想到,你這老來獨子王文昌,你本祈願他從文便能在官場職場卑微一世、平安一世,最後換來的卻是身為文官,卻也躲不過被人禍害的命運?

  幫襯奸佞之臣謀權篡位、篡改詔書,這本就是天大的罪孽。而做這此事的人,也因了解這其中滔天的罪過和禍害,自然不會被人留下給人以把柄。王文昌在幫著嬴胡亥做此事的時候,怕是早已被逼到了絕境,即使知道是死,也不得不幫著來做這無道之事。最能威脅他的,不過也就是家親性命了。

  世事無常,這世道,果然變換得讓人難以用唏噓二字簡單概之。

  這簡單的百十來字,卻也簡明扼要的介紹清楚了來龍去脈,加之我的猜想,大抵也能將事情始末弄個差不離。始皇原本隻是在平原津染小疾,但不多時便愈發病重,始皇自知自己時日無多,原本是下了詔書要召扶蘇回鹹陽替自己發喪的。可巡遊同行,跟在皇上身邊的隻有嬴胡亥一人,嬴胡亥自然有了想要謀權篡位的野心。至於趙高,隻要加以善誘,許之高官厚祿,還怕趙高這幫著皇上掌管玉璽和車馬的中車府令不乖乖臣服嗎?

  嬴胡亥,待趙高也還算不賴,區區一個趕車的近臣,陡然變成了九卿之一的重臣。郎中令的職位,雖比不得李斯丞相之位,但在朝局之中,也是不可小覷的大官了。

  權勢的誘惑,往往比金錢和美色更難叫人抵擋。因為有了權勢,金錢和美色都能接踵而至。

  可憐的是我那扶蘇兒,被嬴胡亥這奸佞宵小就這麼害死了。

  平原津小疾之後,始皇所有書信,皆為王文昌代筆。下令賜死扶蘇和蒙恬將軍的詔令,也是從此發出,更兼有嬴胡亥繼位的假詔書,也是王文昌一手所偽造。

  王文昌好歹與我也算故舊,故而不忍我不知這一切,瀕死之際,選擇留下這蠅頭小篆的布帛。他本是不知該讓何人送達的,可蒼天有眼,叫他看見了趙瑾對始皇還是有著衷心和誠心的。

  盛夏七月,阿政的遺體漸漸發出腐臭,可策反之事不成之前,嬴胡亥自然不敢輕易讓人知曉皇上已逝,故而隻得選擇秘不發喪。

  秘不發喪,這一拖,整整就拖了兩個月又四天。

  阿政啊阿政,你是否不曾想到,曾經你疼愛的稚子,會在你死後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來?

  貪欲在前,嗬,能做到守忠守義的,又能有幾人呢?

  可遺體腐臭之氣是掩蓋不了的,趙高買來了大車大車的鮑魚,就混在同行的轀輬車裡。鮑臭和屍臭混淆一起,也難分辨,這才堪堪將皇帝身死之事牽強遮住。

  阿政死了,趙高就讓隨行伺候在阿政身邊的趙瑾假扮著阿政,每日端來的飯食都由趙瑾所食,公文交由嬴胡亥和趙高審批,王文昌偽帝親筆,趙高又有玉璽在身,如此,竟整整瞞過了兩個月。

  至此,個中始末算是理了個大概的頭緒,我的眼淚打濕了案牘,再難繼續思索下去。

  早早的躺在床榻之上,徹夜難眠,眼淚浸透了枕芯。哭了一宿,眼淚都哭乾了,我知道我不能再繼續隻顧難過低迷下去。

  吾兒之死,太過蹊蹺,縱然阿政賜死,他怎會如此愚笨的就當真相信了,甚至不經二次確認?加之蒙恬將軍在北,長城監工者兵馬三十萬人,奴隸無數,這樣龐大的一支隊伍,任誰都會忌憚。但凡扶蘇會對前來傳召之人起疑心,都不會輕易自裁了去。

  蒙恬不笨,扶蘇更不蠢,無緣無故的,這欲加之罪,誰人會輕易相信了?若然阿政莫名其妙下一道旨予我,讓我陪葬,我尚會懷疑,我不信扶蘇和蒙恬將軍拿到賜死詔令的時候,當真就如此乖乖赴死!

  扶蘇兒,你死得不明不白,但凡母妃還有一口氣在,母妃定然會查清真相,為你報仇的。

  我恨得牙癢癢,可畫眉出城所帶回來的從北上打聽來的消息,無疑一個接一個的都不是什麼我想聽到的消息。

  所有人都說,扶蘇接到聖旨之後,仰天大哭,隨後就要自裁,蒙恬則說要再向皇上確認一番,若然皇上當真賜死,他也絕不逃避。可不得蒙恬勸慰住扶蘇再上書詢問,公子扶蘇便獨自躲在帳中,早已揮劍自刎。而蒙恬將軍,因扶蘇之死,也難辭其咎,終究也隨扶蘇自裁了。

  這鬼扯的胡話,任誰說給我,我都不信!

  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豈能不知他是怎樣的心性,他決計不可能因為這些所謂的欲加之罪便當真自裁!

  噩耗一個接著一個的傳來,不僅僅是蒙恬,就連蒙毅,也已經死了!蒙毅可是隨皇上同行的,如何也會被製裁冤死?誰能說得清這個中原委?

  畫眉所傳來的消息,讓蒙毅自殺的詔書更為可笑,因蒙恬圖謀造反,其為蒙恬弟兄,定然也有謀反之心,所以將其賜死。

  死的人越多、越蹊蹺,陰謀的味道便愈發濃鬱。

  蒙毅和蒙恬,一為文臣一為武將,自王翦告老還鄉之後,朝中除卻王翦王賁父子這樣的赫赫功勳卓絕之輩,就隻剩下蒙氏兄弟獨占朝政大局了。

  蒙家,在大秦好歹也是三代忠良,自祖父輩蒙驁將軍、父輩蒙武將軍,再有就是蒙恬蒙毅兩兄弟了。阿政私留給我的那份名冊,蒙氏兄弟的名字赫然都在其上。既是要重用的角色,又怎會冠給他們所謂“圖謀造反”這樣大的罪名,並急啄啄的要賜死?

  我越想越不對勁,可偏偏這個中再難找出點蛛絲馬跡來,唯一能得到的消息是一個接一個的噩耗。

  好在,嬴胡亥現在忙著祭先皇,根本無暇來注意青鸞宮的動向,我才得以猖獗的搜尋著一切有可能反證的消息。

  可嬴胡亥既然做了謀反的打算了,鐵定也是不會留下太多知情人的。

  他若想坐上皇位,吾兒扶蘇就是他最大的絆腳石,故而他舍得狠心弑兄;其次,胡亥深知蒙恬與扶蘇關係有多緊密,蒙恬手中又握有三十萬重兵,這一半的兵權誰都不敢小覷,為安穩坐上皇位,蒙恬這枚棋子,若然不能用,便隻能廢;阿政出事時的時間,我推算再三,加之畫眉給我的消息,此時蒙毅身為重臣本是被派去祭名山大川以替皇上祈求平安的,蒙恬已死,蒙毅也不能留,蒙毅這才受了拖累。

  苦苦查詢不得最重要的證據,不想我卻先等來了扶蘇的遺骸。

  扶蘇的遺骸,是紫菀帶著嬰處理的。紫菀哭得幾近斷氣,到底,為了嬰,還是吊著一口氣勉強撐了下來。

  現在的我,又何嘗不是吊著一口氣在活著呢?是滔天的恨意,吊住了我最後一口喘息的氣,讓我得以借著這股怨念繼續苟延殘喘在這人世間。

  精衛同樣帶著藺叁去替扶蘇驗了屍,冇想到,在扶蘇的身上當真找尋到了疑點:扶蘇雖是引劍自刎,可扶蘇的口鼻中並無多少血跡,反而在袖中三寸深的位置,有個長約一指深的傷口,傷口應當為利器所為,血跡膿腥發黑,並無任何措施處理傷口,可見那傷口是在死前所留,不得處理甚至還未來得及愈合,扶蘇便已氣絕,那怪異的血更表明,扶蘇極有可能是中毒身亡的。

  白發人送黑發人啊,當真,是這世上最為悲慘的事了……

  隻是,麵對扶蘇的死,我再也流不出眼淚了。我的眼淚,早已經流乾了,身體裡唯有的水,也隻剩下血水,卻也為數不多。

  扶蘇隻是公子,敵不上阿政是皇帝那樣大的排場,他的喪葬也唯有辛夷宮和青鸞宮一乾人等料理之。

  簡單處置完扶蘇的後事,我叮囑紫菀更應節哀順變,畢竟,她還有嬰,那是扶蘇唯一的血脈。

  是夜,我跪在極廟裡、阿政靈前吊唁。趙高、嬴胡亥、李斯三人都在,他們個個悲戚的表情,滿臉篆刻著**肅穆的模樣,在我看來,這惺惺作態卻是最讓人惡心作嘔的。

  扶蘇兒,母妃知道你死得冤,也知你父皇走得太急,冇能讓你好生弄明白發生了什麼,就被人算計致死。即使,我知道謀害你的人就在母妃眼前,可母妃也暫且下不得殺手——不管怎麼說,嬴胡亥現在也已經當了二世皇帝,即算母妃已經弄明白了來龍去脈,可是,扶蘇兒啊扶蘇兒,母妃即算是殺了他,也救不回你的性命了。

  鹹陽城內那一日肅城死寂,國喪喪鐘突發、新帝繼位,這一切是他們早就謀劃好的驚天大局。母妃在那之前,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被他們瞞天過海的瞞了過去。

  我記得那一日的死寂,我也將銘記那一日的死寂。

  既然他們敢圖謀傷你害你,母妃便有把握,用母妃手中最後的棋子,來狠狠算計他們一番,也叫他們嘗嘗眾叛親離、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不等我將手中最後的棋子運籌帷幄來作最後的困獸之鬥,我卻得到了一個震天的、更為驚駭悚人的消息——嬴胡亥這個喪心病狂之徒,竟大肆屠殺起鹹陽城內的公子和公主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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