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美目流光,二世牽絆
大月氏的公主,而今大秦的太後,嬴胡亥的母親。
胡姬啊胡姬,我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至多不過是你我互相瞧不順眼。但,你兒子殺了太多我至親至密的人,若然他再敢向我身畔任何一個人動手,那我也隻能拿你開刀,叫他看清楚,我羋青凰從來都不是個軟柿子!
胡姬被我死死盯住,不自覺的握著鳳璽倒退一步,但見她分明的打了個冷顫。
話語再如何狠戾,可我明白,我是輸了的。我冇有了往昔的富貴權勢,冇有了孩子,冇有了丈夫……
我,豈止是輸得一敗塗地?
眼下的局勢,我還能自保多少日,我都說不清,隻是拿著手中嬴胡亥給我的保命符,但求先苟延殘喘幾日。想重回鼎盛是絕無可能了,但若要殺了嬴胡亥這夥兒苟合之輩,卻也不是不可能。
“君王之諾,一諾堪比千金重。”嬴胡亥如是道。
“羋青凰,饒你一命已屬亥兒至大的仁慈,你若膽敢妄動半分,信不信哀家定會血洗青鸞宮!”胡姬卻不如嬴胡亥來得從容淡定,慌張半刻之後,尖銳的叫著指著我的鼻子衝我罵著。
我彆過眼眸,用那死氣沉沉的眸子再度盯住了嬴胡亥,“敵不動,我不動。”
嬴胡亥冷哼一聲,並無與我接話的意思。
我抱著陰冷的瓦罐,淚水滾滾落下,哽咽對碧瓷道,“去將靈妃娘娘帶來罷。”
“喏。”碧瓷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她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場景,自然有些膽怯。但還能勉強穩住心神,未慌亂手腳,可見她也已是在奮力強撐了。
片刻後,百靈被帶了過來,對胡姬母子,她麵無表情的隻當做不曾見著他們一般。倒是瞧見我額頭抵在瓦罐上低聲嗚咽,她亟亟邁開幾步走到我麵前來,一聲“夫人”尚未囫圇喊出,卻驚聲一聲尖叫,跌坐在地上,淚水滾滾落下,“陽滋公主,陽滋公主怎麼變成這般模樣了……”
陰曼怎麼變成這般模樣了?因為她被人殘忍**了!可殺她的人就在我麵前,為將害我家親的所有人一網打儘,我卻暫時還奈何不得他!對胡姬母子,又何止是恨?
“陰曼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你如何,不問問就站在你麵前的二世皇帝呢?”我冷聲苦笑著。
百靈有些驚慌失措的抬眸看向嬴胡亥,這般灼灼目光之下,嬴胡亥竟然紅了臉。
這世道再如何亂,嬴胡亥從不在乎半分的,哪怕他不久前才親自命人**誅殺了自己的親姊姊,也不見他有半分愧疚心虛之色。但,獨獨見著百靈,麵對她質疑的目光,他卻有些發怵了……
嬴胡亥正了正衣襟,佯裝出一副心安理得模樣,“什麼陽滋公主?不過是個欲圖謀逆行刺皇帝的賤婦罷了,能讓她再給父皇陪葬,已是朕天大的恩賜。”
看著他冠冕堂皇的模樣,我心中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冰涼的瓦罐,血腥氣伴著怨氣在青鸞宮裡遊移著,冤死的魂魄啊,卻連個安生的落腳之處都尋不著。
嬴胡亥清了清嗓子,忽而,開口喚了聲百靈的名字,“百靈,朕念你曾對朕千般好,故想讓你留在朕身邊,陪陪朕,你依舊可以當你的靈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百靈膽小,經過這般驚嚇,身子顫抖著,跪伏在地,不自覺的向我身後爬來。
她如何也不會想到,曾經自己舍身護下的那個少年郎嬴胡亥,會殘忍如斯。也怪她太過單純,若非心思狠絕,如何做得出悖逆父皇弑殺兄長這樣殘忍的事來?
“不去!不去!”百靈失聲叫著,“我不想死,我不去!”
嬴胡亥的麵色有些難看,他不曾想到的是,將陰曼的屍體生生擺在我麵前來刺激我,會連帶將百靈刺激成這般模樣。一時之間,他拂了麵色,整張臉也不自覺拉長了幾分。
但見他向身側侍郎瞥了眼,那侍郎一溜小跑出去,不多時,便帶著被捆成麻花模樣的華庭公主入內來,涕泗爬花了嬴嫶曼的臉,見著百靈,嬴嫶曼失聲痛苦著喚道,“母妃,救我,母妃……”
聲聲哀嚎,百靈驚慌失措的瞥了我一眼,我知此番我又失算了,恨恨的閉緊了眼睛,隻得任由百靈去救自己的孩兒。
“嫶曼!嫶曼……”百靈顫顫巍巍的從地上爬起來,欲向前再靠近一步,卻見侍郎以刀架在嬴嫶曼的脖子上,更逼近了兩分,刀韌刮在公主細嫩的脖頸上,滲出絲絲血痕。
嬴胡亥再不在百靈麵前佯裝那溫和模樣,聲調也變得如同之前一般冷冽,“靈妃娘娘,朕隻問你一次,你想救你的女兒,還是想讓華庭公主變成第二個陽滋公主?”
“我願意,我願意,隻要你放了嫶曼,隻要你保證她能活著,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百靈顫抖著聲音疊聲答應著。
我想,我是有些羨慕百靈的,還很羨慕嫶曼。至少,她們還有可掙紮可回旋的餘地,而我,連最後救孩子們一命的機會都不曾有……
胡姬麵上閃過一絲不屑,低聲咕噥了句,“還以為是多清高的貨色,能讓你高看至此。”
嬴胡亥則是麵上泛起絲絲喜悅,清了清嗓子,這才道,“好,朕答應你,隻要你乖乖聽朕的話,朕便許你保得華庭公主一家安虞。”
百靈抽噎著,回轉過臉來,一雙靈動的桃花眼泛著斑斑淚跡,顫抖著再難對我說出什麼話。
怪隻怪,這雙美目太過柔情,亦太過多情,勾得人心神念念……
嬴胡亥不顧畫眉的劍鋒所指,歡欣上前兩步,畫眉步步緊逼在他身後,亦或是說,步步緊守在我身前。但見他俯身將百靈緩緩扶了起來,眸中帶著淺淺溫柔與笑意,情意綿綿的溫情望著百靈。可這樣的溫情,換來的隻是百靈愈加濃烈的顫抖與畏懼而已。
這世間之情,從來都是以心換心。
威逼也好,利誘也罷,這些換來的情感,永遠隻會是虛情假意。
條件談妥,嬴胡亥和胡姬也再無留在青鸞宮的理由,嬴胡亥更是急不可耐就要帶百靈回鑾,哪裡還肯在青鸞宮多待半步。無奈畫眉一直在其左右拿劍指著他,他才不敢太過妄動。
一聲“起駕回宮”,四個侍郎齊齊衝了過來,硬生生將我的手摳開,將陰曼從我手中奪了去。
那一瞬,我隻覺腦子一脹,心中急急竟梗住心脈,魔怔了般的倒在地上發瘋似的爆出陣陣狂笑,笑著笑著,淚也湧出了眼眶,口中發不出任何言語,隻是“啊啊啊……”的叫著,絕望著追著在我眼前模糊的聲音笑著,聽著他們罵我瘋子,跪著爬著卻爬不出那厚厚的滿載血腥的宮牆……
畫眉將嬴胡亥等人轟出了青鸞宮,“哐當”一聲摔著關上宮門,精衛模糊的聲音在我耳畔喚著,然後,人中一陣發麻般的刺痛,我的意識悠悠然清醒,精衛擁著捂著我止不住顫抖的身體,聲音哽咽的喚著,“夫人,夫人,你可莫要再嚇婢了。”
我咳嗽幾聲,嗆出卡在喉頭帶血的痰腥來,精衛拿帕子輕輕地替我揩掉唇角血沫子,我看著她的臉——她老了許多。
倒映在她眼中的我,滄桑得見證了什麼叫歲月。
時不我待,眼下已然危機四伏,我再不敢在這青鸞宮多做逗留,踉蹌的在精衛和碧瓷的攙扶下起了身,若然我不振作全力對抗嬴胡亥這廝,隻怕到時候我會連青鸞宮內一眾人的性命都難保住!
再次站立起來,我留戀的最後瞥了一眼青鸞宮,壓低了嗓子儘量抑製住悲愴,低聲對眾人道,“收拾細軟,彆落下重要物什,一刻鐘後,從後牆翻出離開青鸞宮。畫眉,去備車馬,咱們從鹹陽宮北門出去,離了鹹陽宮,我們往華陽宮去,你去將阿政留下的那批人帶來華陽宮,記住,天黑之前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天黑之後再不允許任何人進華陽宮。”
畫眉領命,腳步生風直奔後牆翻了出去,而精衛和杜鵑碧瓷三個則匆匆回了宮殿收拾金銀細軟。
我摸了摸頭上,血玉鳳笄還在。
再摸了摸腰間,比翼玉璧也還在。
除此,再無任何其他我還貪戀的……
時間不多,我回了殿內,直接以茶水研開點點墨,找出事先以玉璽蓋下的鳳印黃帛,偽造了一份出鹹陽宮的文案。出不得鹹陽城,但鹹陽宮的出入,這鳳璽還是有足夠分量的。
備好東西,我四下最後再看了看這住了三十餘年的青鸞宮,眼瞅著地上鬱鬱蔥蔥新發的梧桐樹小苗,到底,鋤了一株出來,暫且拿個花盆拖住,也抱在了懷中。
畫眉也已返青鸞宮,見著精衛還在挑肥揀瘦的選著金絲細軟,舍不得東棄不得西,卻又再難拿住那麼多東西,畫眉急得嚷了句,“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舍不得這一身富貴?我的管事奶奶,你何時變得這樣摳摳搜搜起來?”
我瞥了精衛一眼,深知她並非摳摳搜搜,此番出宮,衣食住行再無任何供給,也難為她會如此,到底也做了個滴水不漏,有備無患。
精衛恨恨的歎息一聲,撿起些金子,無奈的將一些不好出價的玉器拋下。
畫眉無奈咬了咬唇,“嘖”了一聲,到底選擇幫精衛多拿了些金絲細軟,一行人再不敢折騰,遂從後牆翻出青鸞宮,上了車馬急速向鹹陽宮外馳去。這廂出宮,倒是並無半點阻礙。
出鹹陽宮約莫三裡路,畫眉便越下車馬匆匆跑了,我望著畫眉的背影,心中念念著身側之人再莫出什麼事,回過神來,卻見精衛好幾次瞟向我,欲言又止不敢說話的模樣。
車內有些尷尬,我頓了頓,不想這些跟了我三十幾年的媵女再跟著我受委屈,故而率先精衛一步開口,打破了這沉默,“我在想,寒鴉姑姑離開鹹陽前,對我說的那些話……”
“姑姑說過什麼?”精衛有了話茬,忙不迭接道。
我頓了頓,這遲來的明白讓我有些失神,“她說,我放縱阿政端掉羋氏一族的所有權勢,我終究會有後悔的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