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托孤
刺骨的冬日,她眼眸裡泛著的淺淺笑意就似一團火一般,暖暖的融化了鹹陽城的雪。
“王幼君?”我喃喃著,試探的問道,一雙桃花眸那樣招人歡喜,一張鵝蛋臉那樣嬌俏可人。
她點點頭,“祖奶奶認得幼君?”
我心中大喜,卻又禁不住一陣初遇的悲涼,將她抱在懷裡,緊緊地久久不願鬆手。她的小手兒就輕輕拍撫在我背上,呢喃著哼著詞都不清晰的小調,爾後安慰我說,“祖奶奶不哭,幼君給祖奶奶唱歌了。娘親說,難過的時候隻要唱歌,就不會想哭了。”
我抱著她,有些佝僂的身子抱起這麼個小娃娃有些吃力,擁在懷裡之後,才道,“祖奶奶不是難過,祖奶奶是開心。幼君好好的,祖奶奶就開心。”
錢桀終於在此時動了動,似是歡喜的模樣,喃喃了兩句,“幼君,她是你祖母,你親親的祖奶奶。這回來,桀叔叔就是要將你送到祖奶奶這兒的。”
我親了親丫頭的臉,“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幼君這孩子,初見便能喚我一聲奶奶,可見雖未曾見過麵,但一家人的心還是相通的。”
幼君這時才反應過來,歪著腦袋有些詫異的捧著我的臉,“祖母?”
我點點頭,小丫頭撲進我懷裡,窩在脖頸處打出暖暖淺淺的呼吸,“祖母,幼君可算找到您了,來找祖母的路上好冷,娘親又不陪幼君同來,父親又……”
她哽咽著,孩子大悲之後又經大喜,一時也有些嗚咽難受。
碧瓷站在旁邊欣喜笑著,將華陽宮宮門關上,避掉這肆虐的冷風,才伸手過來從我懷中小心而同樣有些勉強的接過小丫頭,“小主子穿得有些少呢,婢先帶她進去添幾件衣裳罷,夫人和故人可先敘舊。”
我點點頭,讓碧瓷帶著幼君先進屋去暖暖,小丫頭許是察覺到了碧瓷抱著她也有些吃力,掙紮著就從碧瓷身上跳了下來,絲毫不認生的模樣,主動牽起碧瓷的手,抬頭嘻嘻笑著,“那我也該喚你奶奶嗎?”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嬉笑著,進了前殿。
我的目光追著幼君進了殿內,早已凍僵的心被她小小的活躍身影也衝破開來,初顯暖暖。
“她很乖巧惹人喜歡。”錢桀喃喃著,“人,我已經送到了,如此,也算還了王翦最後一點情誼,鹹陽城裡現在動蕩不堪,再不走,我就來不及了。”
他嘀咕完,就轉身想出門去。
我怔住,“你還想去哪兒?”
他素喜浪蕩,這鹹陽城本就是他不喜的地方,故而將人送到之後他也不願多逗留罷。錢桀此人,曾是可可塑之才,但而今這乞兒模樣,顯然是為他曾經的不羈所付出的代價。
儘管而今落魄,但他身上所負才華,在華陽宮裡依舊是難得的。我舍不得放棄任何一個能對華陽宮有所幫助的人,更何況還是個故舊友人。
“不去看看精衛?她現在在後苑,你兩個,也有許久不曾相見了。”我追問著。
他頓了頓,眸子裡閃過一絲動容,心一狠卻隻道,“不見了罷,我這模樣,再見了她我怕她會厭惡我,會瞧不起我現在的樣子。還是早些走罷,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走不掉了,那就彆走了啊!”精衛從黃楊木從裡鑽了出來,不知她在黃楊木從中潛伏多久。
已經半世,縱然再有過爭執與不快,重逢時,她的眼裡剩下的,依舊隻是溫柔。
她就是太愛將自己的心思埋起來,儘管她做事的時候總是滴水不漏的,但我清楚,她對於越在乎的人,往往愈發笨拙愈發不知如何溝通。昔年,她會狠心撇下錢桀,也不是因為她對錢桀再無感情了,而是她在恨著錢桀,為何不能勇敢些承擔起這份愛。
我舍不得再看精衛這傻姑娘錯過一世,趁著她還未走近,我緩步走到錢桀身側,耳語一句,“如果你還愛她,這一次,就不要再走了。”
說罷,我轉身進了殿內,現在我可以做的事,大概就是再多陪陪孩子們了。
嬰不知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歡喜雀躍著也暫時擱下手中課業,來陪著這個素未謀麵的小妹妹。妹妹調皮,捏著小哥哥的鼻子笑著,哥哥也隻是皺著眉滿臉寵溺的對她傻笑。
兩個孩子嬉鬨著在我麵前追逐玩鬨,我也總算體會到了星點天倫之樂。
對於幼君這孩子,初見便能如此親熱熟稔,我也是不曾想到的。
元曼到底還是有些介意我曾與王翦有過一段解釋不清的過往罷,故而,即便是王翦告老還鄉之後,元曼隨王翦一同回了頻陽,但逢年過節的元曼也隻是致信一封而已,從不願帶著孩子和王翦來鹹陽瞧瞧。阿政罵她有了郎夫就忘了爹娘,但,女兒到底是嫁出去了,也怨不得她會私心更在乎夫家了。
頑鬨一日至夜深,幼君累得嗬欠連連,想要睡覺了,嬰這小哥哥便背著小妹妹去房中歇息,幼君趴在嬰的背上,呢喃著奶聲奶氣撒嬌道,“嬰哥哥,你真好,一點脾氣都冇有,不像賁哥哥,總是板著一張臉,在爹爹麵前也總是嚴肅的樣子,鬨得爹爹在他麵前也冇有笑臉。”
嬰輕聲笑著,“那,小幼君喜歡這兒嗎?”
“喜歡。”幼君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要是娘親和爹爹也能來這兒就好了。”
小人兒已經困得答話都有些含糊了,我提著馬燈走在前頭,挑亮了幼君房中的燭火。今日起,碧瓷會守著幼君好生歇息的。
“那就永遠在這裡,陪著嬰哥哥好不好?等哥哥長大了些,就幫你把你娘親也接過來。”嬰信誓旦旦的對著酣睡的人兒許著諾。
我看著睡得香甜的人兒,小小的軟軟糯糯的臉,似是憶起了四十年前的我自己。幸而,這孩子還是比我幸運的,儘管也是失去了雙親,但元曼起碼還活著,總還會有回來的希望,而且,她還有華陽宮,她還有個儘管破敗卻還算溫暖的家。
錢桀到底冇走,夜深霜重時,他在前殿候著我。
精衛已經暖了一壺清酒在旁邊等著,見我進來,便退下了。
我端坐在錢桀麵前,深深給他行禮之後,才道,“謝謝你能留下。”
他癡癡望著已經退下的那個身影,苦笑兩聲,“我辜負她那麼久,如果這次再走,錢某估計後半生都要在自責中癡癡等死了。”
幸而,最後一次,他及時醒悟,還是願意再留下來的。精衛苦了一世,等待了這個人一世,最後,還是將他盼了回來,到底這一對苦命鴛鴦還是終成眷屬的。
二人淺酌之後,錢桀才絮絮叨叨憶起這一遭慘案。
他跛足以為精衛跟了皇帝之後,萬念俱灰本想就此潦倒無賴一生算了,可不知王翦從何處探聽到了錢桀的消息,王翦仁義,便接了錢桀在王翦頻陽老家住下。錢桀喜兵器刀槍,隻是而今殘疾再難有年少的意氣,但他還是摯愛著這些的,王翦摸得透他的心思,又給了他一個安身之所,故而他也就此打算孤獨終老了。
他在王家頗得照料,心中感念王翦和元曼待他的恩情,因王翦對他很是尊重,王家上下對他也都十分禮讓客氣。隻是近兩年王翦身染重疾,錢桀言說,元曼操碎了心神,尤其是在王翦最後的月餘日子裡,王翦屙屎撒尿都無法自理,元曼卻都不惜降下公主尊貴之身,躬親伺候著王翦的一切。
冬日酷寒,王翦冇能挨過今歲,元曼失魂落魄的守著王翦的棺槨,終日都十分恍惚。而王賁,歸家幾日,卻也總是鬼鬼祟祟言辭閃爍,不知打的什麼主意。頻陽街頭,比往年年底都顯得冷清又肅穆許多。
要出大事的前奏,這是錢桀天生敏銳的直覺。
果然,王翦下葬的前一夜,元曼領著幼君潛入了錢桀所宿屋內,元曼跪在了錢桀麵前,“將軍已故,於這世上我早無留戀,鹹陽城內變故生,多半我也難免此難,王賁日日在靈堂之外轉悠著,多半是要將我帶走去獻給嬴胡亥求恩了,若然老友還惦記著將軍生前待老友的點點情誼,就帶著幼君這丫頭去尋她祖母罷。”
錢桀氣不過,惱王賁竟然不孝到要拿嫡母去分恩寵,本想和王賁拚一拚老命,但元曼哀聲求他,隻盼孩子能安然就夠了,錢桀這才帶了些銀錢匆匆然連夜上路,帶著幼君前往鹹陽城來。
鹹陽城變成了什麼模樣,他不知道,但進城時他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加之不曾想好入宮的手段,故而在酒肆之內探聽了好幾日的消息,茶餘飯後的談資抖儘之後,才曉得現在鹹陽宮時時緊盯華陽宮恨不能儘早鏟除,才鬥膽揣測我們在華陽宮,故而在華陽宮門口唱起了山有扶蘇之調,確定我在內中。
時過境遷,世事無常。經曆過太多變故之後,元曼所經曆的這一切,反倒讓我能安然幾分。
如若幼君當真是元曼托付錢桀帶出來投親的,那,元曼那日瘋瘋癲癲的模樣,就不應該是真的。她很聰明,懂得如何自保,如此,將來元曼和幼君娘兒倆將來再相會,情況該好很多。
了解這一宗後,夜已清深,我困乏得緊,也就未再多和錢桀絮叨,早早回房歇下了。
精衛已用暖爐焐過被子,伺候我更衣之後,她掖著被角,嘀咕了一句,“鹹陽宮過了正月出殯,聽聞,給胡姬安葬的棺槨,是黑金雕鳳鑲珠玉的皇後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