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米糧之急
開春了,可萬物尚來不及過早複蘇,大地灰蒙蒙的冇有太多綠色。
死氣盎然的大地,回春也不見生氣,冷風颯颯的刮得人臉頰生疼。
剛用過早膳,腹中還是一片暖暖,可這果腹之食確然無多了,若然再不能在鹹陽城內購得米糧,華陽宮一宮老少,隻怕當真要餓死在這宮裡。
愁!愁啊……
精衛總說買米買糧無路可尋,她弟弟牙兒家中倒是還有些儲糧,不過放到華陽宮這一數千人計的宮殿中來,她家中的那些餘糧著實不夠人塞牙縫。我讓她不必摳摳搜搜的從自己家中掏米出來,又覺價錢開高些,或許還是會有貪財之輩願意賣糧食的。
我不死心,瞞著精衛,在隰路的幫襯下偷偷出了華陽宮,在鹹陽城內高價向各家問詢著可有米糧出售,卻無一不是碰壁而歸。
我有些心慌,隰路歎道,“夫人,這兒到底是帝都,是鹹陽城,國人哪個家中是種了糧食的?怕都不曾。大家大戶的,而今又都知道華陽宮如今落難,二世皇帝為斷華陽宮後路,才不允出售米糧,二世皇帝素來心狠又寡恩,誰人敢在鹹陽城裡去觸皇帝的黴頭?隻怪我們太過大意,忽略了這重中之重的糧草。”
我歎息,不甘心的問道,“城內無人有米糧,城外總該有罷?可有法子出城買糧?”
隰路搖搖頭,苦笑兩聲,“若然而是皇帝當真想對付咱們,斷了鹹陽城內糧草的買賣而不斷絕鹹陽城外進來的糧食,這城內禁令不禁令的,又有何意義?我和幾個弟兄這幾日倒是出城看過,外頭有糧草買,可根本帶不進鹹陽城來,城門口的檢查太過嚴苛,但凡有粟穀麥黍一類,全然都被那些兵卒儘數收繳。哎……”
糧草難運,尤其,是這麼多口人的糧草,想要不知不覺帶進華陽宮來,誠然太過困難。
我到底是太低估了嬴胡亥的手段,或許,這不是嬴胡亥那隻懂貪圖享受之輩能想得出的計策,指不定是趙高的計謀也未可知。
回華陽宮前,隰路還在叮囑我回去之後不該讓精衛曉得我出過華陽宮一事,精衛這管事奶奶,彆看平日為人文文弱弱模樣,可管起這一大宮的人來,做事卻都是有條不紊毫無偏差,偏偏的還得眾人心,華陽宮裡無人不對她拍手稱讚的,故而,即使隰路本該是直接為畫眉所管,但起居一事,幾乎華陽宮所有人都聽精衛的。
隰路有些怕精衛,儘管精衛從不在任何人麵前發火,可但凡隻要精衛黑了麵色噤聲不語,眾人就該跟著噤聲不語心惶惶不知所措了。管事奶奶,她當得倒是極儘合格。
我正琢磨著拉碧瓷陪我去殺兩盤棋,這樣精衛外出回來時見著我在下棋,就不會知道我出去過了。
正說著,恰好趕回了華陽宮,還有些時辰才到用午膳的點,我和隰路正對口不讓這管事奶奶發現破綻,敲開華陽宮後門,卻見精衛板著麵一聲不響就站在門口。
隰路頓時怔住,紅了臉不知所措,我心也跟著陡然跳了好幾跳,眼角不自覺彆開去不看精衛的臉,隨口扯謊道,“方才隰路說東街口有賣糧的,我不信他,如今鹹陽城內誰人不知不得私售米糧?我怕他著了奸人的道,不放心故而潛從去看了一眼,果然那賣米糧的是鹹陽宮裡出來的人在故意引咱們上鉤呢。”
我慶幸著我自己神思敏捷,不致於被精衛發現破綻,不料這姑娘卻淡淡然點點頭,對隰路道,“隰路大哥辛苦了,隻是下次再不該帶著夫人出去冒險了!”
她語調有些不悅,隰路答應著,精衛說錢桀在尋他,他如獲大赦般的便退下了。
我心中長籲出一口氣來,正欲去休息會兒,精衛卻跟緊了腳步,埋怨著嘀咕了句,“夫人如今真好,對婢都冇有一句老實話了。”
我怔怔的,又漏了幾下心跳:不可能啊!冇露餡罷?
多說多錯,不若當做冇聽見這句話罷。我黑了臉低下頭匆匆往裡走著,正好聽見畫眉舞劍的破空之聲,抬頭見她英姿颯爽模樣,衝我得意一挑眉,勾了勾手問詢我可要與她較量較量。
與精衛處得心神發慌,我自然是樂顛顛的就去拿劍,取了劍才發現,畫眉手裡的劍都被精衛收繳了。
我麵色一黑,強壓著心跳對精衛道,“精衛,你平日不是言道我該與畫眉常練練手嗎?如何今日攔著我與她練劍了?”
“婢無心攔著,隻是夫人今日不同婢把話說明白了,婢心裡不舒坦。”精衛麵上泛著微微慍怒之色。
“夫人有事瞞著精衛了?”畫眉嬉皮笑臉附和著,“那可得老實些和咱們管事奶奶坦白了,莫不然我心裡也不舒坦。”
鬨著頑的話,精衛隻是稍稍對著畫眉眼睛一豎,畫眉便閉嘴一臉老實巴交的模樣侯在精衛身側,再不多說了。
我歎息,無奈模樣,將劍往畫眉手中一塞,“好好好,看來今日我不老實交代,你還不放我做事了。要問什麼,你說罷?”
她也將劍往畫眉手裡一塞,“夫人今日,到底同隰路上哪兒去了?”
“東街啊!去瞧了瞧賣米糧的,不是都說了嘛,你如何不肯信我?”我有些無賴道。
畫眉忽而朝我使了個眼色,搖搖頭要我彆再繼續撒謊了,而精衛,麵色更黑了。
“真的!”我賴皮般的複又肯定的語氣說了一遍,“真的就隻是去了一趟東街。”
精衛彆過臉去,不再看我的眸子,“東街今日閉市,無一商販開門,夫人可還要繼續掰扯下去?”
我麵色一紅,卻見畫眉撇撇嘴聳肩攤手作無奈狀,“精衛帶著我和趙禮尋到城南去找米糧了,回來時抄近路走東街回來的,東街今日確實閉市,街口連半個人影子都難見。嗯,我們回來約莫也有半個時辰了……”
這……這豈不是自打自臉了?
我麵上燒得一陣火辣辣的疼,心道精衛你個管事奶奶,我難得出門一趟還想好了如何圓謊,卻都能被你抓到細節揪到異常……
既然已經被人拆穿了,我也不好再繼續欺瞞她了,歎息一聲,我才道,“這不是看著華陽宮糧倉漸空,萬不得已了,才想著是否當真彆無他法,就想去外頭尋一尋法子能否多弄些米糧回。”
我作惆悵臉,“華陽宮現在有千數人口尚待養活,這你不是不知的,他們本就為死士為華陽宮效力,我們應該感恩戴德,可而今米糧漸空,咱們也不能讓累死累活為咱們效力的眾人,卻在華陽宮裡因為我們挨餓,最後凍死餓死在華陽宮罷?”
紅宮牆,綠城頭,青色磚瓦蓋高樓。
華麗掩蓋之下,是怎樣的千瘡百孔滿目虛夷,也隻有生活在這內中的螻蟻知道。
“精衛,我是當真急了眼了,才會親自跑出華陽宮去,不甘心的四處走訪想買米糧的,並非貪玩去華陽宮外湊熱鬨。”我長歎一聲,“這些將士們,跟著咱們本就過得是生死不論的日子,咱們的日子過得再如何難熬,也不該讓他們餓著肚子替我們賣命呀……”
精衛的目光裡泛著點點隱忍淚意,長太息後,才捂著我的手,漣漣淚眼低聲喃喃著,“我知道夫人疼惜咱們當奴才的,可夫人,您也不是不知道,二世皇帝那狗東西千方百計的就是想要夫人和公孫的性命,夫人這時候還貿貿然往華陽宮外去,萬一遇著嬴胡亥埋伏在華陽宮周遭的刺客呢?夫人當如何尋求退路?”
她哽咽了起來,“但凡夫人當真遇到了些什麼,讓華陽宮這一眾老小如何了得?又叫公孫怎麼辦?”
這個堅強的姑娘,我極少看見她淚目的時候,而今說著說著,猩紅了眼眶眼見就要落淚,從方才嚴肅著要與我據理力爭的模樣忽而就變得這般柔弱,一時讓我慌得不知該如何開口去安慰她了。
畫眉拽了拽我的衣袖,悄悄塞給我一塊帕子,我捏在手裡,迎上精衛倔強又逞強的目光,怔怔的一時不知該怎樣去替她擦掉麵上的淚。
手中如風般輕輕被一物掠過,反應過來時,卻見是錢桀從我手中接過了帕子,他跛足向精衛拐了過去,情深的目光一動不動的盯緊精衛的雙眸,抬手,溫柔止不住四溢出來,喃喃著低沉的嗓音嗔罵了句,“傻丫頭!夫人是在為大家著急,這是夫人體恤大家心疼大家,是好事,你哭個什麼勁兒?她也不是三歲孩子了,做事自然有自己分寸,犯得著這般著急嗎?”
說著,他寵溺的捏了捏精衛的臉,將帕子十分自然的塞進了精衛手中。
轉身,他才語調微微嚴肅起來,對我繼續道,“精衛這丫頭容易急眼,叫夫人見笑了,但她也是因為擔心夫人才會如此的。夫人卻是也任性了些,哪怕是想出門買糧,到底該交待清楚眾人,多帶幾個人出門才是,也怪不得精衛要擔心急眼了。”
我微微垂下頭,又忍不住抬頭瞥了精衛一眼,她早已冇了賭氣的模樣,隻是擔憂的眼神盯著我,而我則被她這樣的眼神盯得愈發心虛。
錢桀歎息一聲,抬頭望了望閉塞的華陽宮城牆,“眼下著實讓人心急,但也並非辦法全無的。錢某有個點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說罷,他偏轉過頭去,盯著華陽宮內淺淺萌動的一株李樹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