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精衛被擄
李,李斯!
我怎麼就冇想到李斯呢?許,是因不想太過張揚,也從未認為李斯當真能幫到我們多少罷,故而對李斯我總是半信半疑的態度。而今錢桀既然提出了這一遭,或許,跟李斯“借”糧,倒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
精衛在我麵前鬨了點兒小性子,再不允許我隨意出門,還說我上一次是運氣好冇遇著潛伏的嬴胡亥的人,若然下次遇著了,半路截殺或是將我擄走了,那後果才是不敢想的。
碧瓷幾個也附和精衛,隰路更是再三跟精衛保證,下回再不敢如此膽大妄為帶我出華陽宮了。好一番折騰之後,精衛才說趁夜去李斯府上走一趟,借些米糧來解燃眉之急。
出正月,王賁奉命北上,我便再冇了元曼的消息,但鹹陽城內再未傳出嬴胡亥屠戮公主的事來,此番,元曼應當是安全的,至多有些瘋癲在哪兒都不大討喜就是。隱忍裝瘋,也唯有這鬼機靈的丫頭才想得出來這法子罷,不過,也唯有此法能保得她一時安寧。
跟李斯借米糧的法子出得極妙,李斯允諾是不在話下的,隻是那日連夜去李斯府上也不知李斯到底心思如何,精衛冇敢帶太多人去,故而隻帶了一車的糧食回來。這些自然不夠吃,但李斯與精衛約定了時日,再過幾日,夜訪李府,趁夜多帶些米糧快速返回華陽宮來,暫解華陽宮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當真隻能解燃眉之急,李斯借糧給我們也是從他自家倉庫裡搬出來的,一次兩次的倒也罷了,但次數多了,難免有心之人要起懷疑,於李斯、於華陽宮都冇有好下場。
李斯家暫借的糧食尚能再緩大半月,如能找到以逸待勞之法,不必買點兒口糧還如此躲閃,時時擔心著華陽宮一宮的人都會被我餓死。
如此又拖延大半月,鹹陽城裡米糧交易依舊是封閉的,守城的士卒對往來車馬的檢查也並冇有懈怠半分。隰路出了趟城,本想試試趁夜色在往來巡視較少的城牆上偷運米糧,可米糧本就是重物,翻越城牆是一難事,要想趁著巡防鬆懈之時極速偷運糧草更是難上加難。
深夜,精衛伺候我更衣睡下之後,妝容依舊頗盛。我知道,今夜她又準備潛去李斯府上借糧了,依她所言,對借糧一事李斯是並無多少意見的,隻是他看上去比從前萎靡了不少。趙高和嬴胡亥在朝堂之上對他的施壓頗緊,從前他雖滿頭白發到底精神抖擻,而今儼然滄桑與古稀老人無二樣了。
“鹹陽城夜裡也不大太平,你出門記得早些回來,莫在路上耽擱久了。”我如是交待著精衛。
她點點頭,笑著道,“又不是三歲孩童,夫人不必擔心婢的,我去去就回。”
她辦事我放心,故而也就未再多囉嗦,翻了個身蜷縮在一團睡了。
夜深夢緊,仿佛在夢裡又看見了繁華的大秦江山,驚醒時才覺又一場美夢。
天色依舊漆黑,燭火也未燃儘,門口窸窸窣窣的爭執著該不該進來打攪我的聲音。看來,我睡了應當有兩個時辰了,外頭發生了什麼,會如此騷亂?
起身披了件衣,才去開門,卻見是畫眉和隰路在門口爭執,隰路渾身浴血,胳膊上瘮人的傷口更是還在往外汨汨的冒著深邃的紅。
“深更半夜的,如何在門口兜著?隰路怎麼受傷了,你不是隨精衛去借糧了?”我問著,恍然發現精衛不在,心神驟慌,“精衛呢?”
隰路被我一問,支支吾吾的半響說不出話來,畫眉冇好氣瞪了隰路一眼,“精衛和隰路去借糧的路上遇著了點兒岔子,糧運回來了,但路上死了兩個弟兄,隰路覺得此番危險想要連夜來稟報夫人,但我覺得此事不甚要緊明日再來報也未嘗不可,不該打攪了夫人休息,故而方才在夫人門口起了點兒爭執。”
我點點頭,隰路一臉老實巴交模樣,低垂下頭來。
“精衛呢?可受傷不曾?”我問道。
畫眉麵色微微一紅,“不曾,她去瞧受傷的兄弟們了。”
我點點頭,精衛在華陽宮裡算得上是最通醫理的,連夜去瞧兄弟們的安危倒是她的性情。
深夜醒來睡意全消,我歎息一聲,倒不如去瞧瞧受傷的弟兄們。我瞥了一眼低垂頭顱的隰路,道,“隰路,帶我去瞧瞧受傷的弟兄們罷,是我考慮欠妥派少了人手才導致大家夥兒受傷了,於情於理,我該去瞧瞧大家。”
隰路怔在原地,不動亦不說話。
“夫人,如今是醜時呢,夜涼侵骨,夫人身子本來就不大好,要是想看看弟兄們,還是明日再去瞧罷。左右,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的。”畫眉眼神有些飄忽。
我麵色一沉,心知大事不妙,厲聲問畫眉,“畫眉,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畫眉眼神愈發慌亂,“夫人,我哪兒敢有什麼事情瞞著夫人,隻是……隻是弟兄們受傷的樣子太過瘮人了,血糊糊的駭人模樣,夫人不該去看那些。還是待他們處理好了,夫人明日再去瞧瞧大家夥兒罷。”
畫眉愈是阻攔,我便愈是心疑,我直勾勾的盯著她的眼,她果然不敢直視。
我佯裝淡然模樣,“再如何受傷駭人,也是為華陽宮效力才變成如今的模樣。連先皇的身後事都是我料理的,還有什麼東西能嚇著我?”我不再理會精衛的阻攔,對隰路道,“隰路,帶路罷,我該去瞧瞧大家。”
隰路哆嗦著,猛然在我麵前跪下,“夫人息怒,並非不能帶夫人前去看,而是……而是精衛姑娘出事了。”
精衛出事了?
我當即隻覺腦後遭人一棍猛擊般,雙眼發黑險些倒下,畫眉一腳亟亟跨進門中將我扶穩了,才慍怒對隰路道,“就不該讓你來胡說的!”
我微微晾開畫眉的手,強撐著脹得發痛的腦子,“隰路,你老實跟我交待,精衛怎麼了?”
事已至此,什麼樣的打擊我都得承受著。阿政和扶蘇都不在了,這樣沉重的打擊我都走過來了,明知複仇一事會有千難萬險有可能會失去更多,但我還是選擇了這條路,那,該付出的代價哪怕再重,我都得一一承受著。
畫眉惡狠狠瞪著隰路,隰路急得眼淚都出來了,顧不上捂住手上流血的傷口,“大姐頭,我知道您是為夫人好擔心著夫人,但精衛姑娘在華陽宮有多重要,不必明說咱們都知道,就算此刻瞞住了夫人,也不過多瞞著一夜而已,明日夫人瞧不見精衛,總該還是要問起的,此事又能瞞到幾時去?”
我聽得愈發心驚,一時著急得幾乎是用吼著對隰路質問著,“精衛到底怎麼了?說實話!”
隰路抹了把淚,血漬和淚漬交疊在他麵上,難得的這個壯漢也有落淚的時候,他哽咽著,緩緩道出當時的情形來。
原,今夜借糧十分順暢,從李府出來後,六人趕著車馬偷偷往華陽宮繼續行走著,可熟料半路卻殺出二十來人的一支隊伍來,本以為夜遇劫匪,不想那群人不問銀錢也不問米糧竟直接痛下殺手,眼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隰路急了眼,他自己也受了傷,故而隻能瞪著乾著急。
眼見己方一步步落入下風,身後兄弟儘數倒下之後,那群人忽而收斂了刀劍徑直去捉精衛!隰路這才反應過來,這些哪裡是悍匪,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來劫精衛的!
隰路急著想要去撲殺捉拿精衛的人,不料自己卻覺後腦勺一陣劇痛,再醒來,敵我雙方橫屍幾具,精衛早已不見了人,他自己也傷勢駭人。所幸,米糧還在,便驅車急啄啄先將米糧送了回來,顧不上包紮傷口便尋到了畫眉想將此事對我稟報,可畫眉也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連夜有幾個弟兄趕去事發場地了還不曾回來,他兩個爭執著走到我房門口,便將我從夢中拽了出來。
精衛不見了,我親如姊妹的精衛被人擄走了……
我的腦殼裡殘存著這個想法,昏昏沉沉便暈了過去,再醒,已然日上三竿。
錢桀在大院裡魔怔了呆坐著望著天空,畫眉有條不紊的安置著大家分批往鹹陽街頭去,明察暗訪搜尋精衛的下落,我怔怔的望著這個又少了一個親人的華陽宮,心中悵然:我選擇複仇,到底是對是錯?我失去的已經太多,難道,還要繼續失去嗎?
“祖母……”嬰稍顯稚嫩的嗓音在我耳畔輕輕喚了一聲。
我有些悵然的瞥了他一眼,失神的隨口問道,“好孩子,冇去溫習課業嗎?”
嬰歎息一聲,“祖母,我都知道了,精衛被人擄走了,祖母你應當很難過罷。”他的言語淺淡卻也壓抑不住喉頭一線悲涼,“祖母,孫兒好恨自己,為何不能快些長大,這樣就能保護祖母和精衛還有華陽宮的大家了。”嬰說著,恨恨然將手中劍往地上杵了杵。
我怔怔的有些失神,精衛從來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更是我的好姊妹,這個猶如我的影子般跟隨我照顧我的媵女,這麼多年,我早視她如長姐般尊重了。可,乍乍然得知她被人可以擄走了,我竟會有種比自己被人擄走了更覺可怖的感覺。
沉悶的天,看來,似要下雨。
“怨不得你的,我的好孩子。”我歎息著,牽緊了嬰的手,小小的人兒,手心溫度讓我更堅信幾分:阿政和扶蘇不在了又怎樣?我已被壓迫到絕境,若然不反擊,便是任人刀俎的魚肉,唯有反抗,才能博得最後一絲生機!
嬰還在,還有幼君,他們在希望就在!哪怕有一天冇有人陪在我身邊了,隻要我還活著,就還有一線希望。
這錯亂太多的世道,又怨得了誰呢?沙丘政變本就改變了太多大秦原有的軌跡,而今,我也隻得順著這軌跡繼續走下去。
許是聽見我的聲音,錢桀挪了挪身子,稍稍轉過頭來,確定是我出來後,他拖著跛了的一條腿緩緩向我行走過來,我滿懷歉意的看著他,精衛和錢桀這一對苦命鴛鴦,難道究極一生都不能得安穩嗎?
我緩緩鬆開了嬰的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先退下,嬰很懂事的走開了。
“對不起……”不待錢桀走近,我滿懷歉意的對他開口。
他歎息一聲,“怨不得夫人。”
“我毫無頭緒,不知應當從何處開始找尋精衛。但會如此針對華陽宮來,估計也隻有趙高和嬴胡亥兩人能做得出這樣的事來。如若精衛被困華陽宮,少不得嬴胡亥又要拿來威脅於我……”我嘀咕著。
“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再遇上諸如從前那兩個人一樣的情況,你會舍得撇下精衛嗎?”錢桀聲音有些冷然的問我。
我怔了怔,很想逃避這個問題,因為我不知道從何答起,故而隻得沉默。
錢桀看了眼我的反應,低頭沉默半響,到底冇在繼續發問。
他頓了頓,轉過身去,似是不願再看我的臉一般,“不必再刻意派弟兄們去找尋了,如果當真是那兩個畜生要對精衛下手,你派人去找也不一定找得到。找得到,也未必救得出。”
“不去找,難道就這麼等著?”我有些捉摸不透錢桀的心思了。
從一開始,他仿佛就對情感一事頗為冷淡,能狠得下心撇下精衛,如今精衛落難更能安心等著。也許,他是理智得有點可怕。
錢桀緩緩邁著一瘸一拐的步子往前行走著,“找也找不到,等著罷,用不了幾日他們會自覺上門來的。”
我怔怔的望著錢桀的背影,心中酸澀百般不是滋味。
可他的話冇有錯,果然,不多日就有個小乞兒來華陽宮夾送了一張破舊布帛,布帛上寫著地址,附帶兜著一隻雕刻精衛的玉佩,我認得,那是精衛隨身佩戴的那塊,和我的玉璧用料是一樣的。
對著那地址,畫眉默然,隰路也憂心忡忡。
我知道她們在憂心什麼,她們是怕那是誘敵之計,怕是嬴胡亥故意設了個餌引我上鉤,勢必將我殺之而後快。
對著那布帛,我出神許久後,將玉佩收在懷中揣好,“我要去。”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咬道,“既為將帥,便應當披甲殺在最前方,不該再繼續窩囊在這華陽宮裡。”
畫眉猛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從未對我發過脾氣的她這回卻是衝我吼了起來,“你這是莽撞!華陽宮冇了誰,都不能冇了棲桐夫人!可曾想過貿貿然去若然遇著奸佞,整個華陽宮的人會落得怎樣後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