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瘋公主宿豬圈,巧精衛被嫁人
初春的天,太過惹人燥,仿佛爭執才是這樣的天裡該有的狀態。
我和畫眉吵了一場,無疾而終,最終隻得氣呼呼回了房。
我知道,畫眉是為了我好,可是平心而論我不願就此撇下精衛。
不知畫眉和隰路幾人會商量出怎樣的對策,會否去那個地址一探虛實,可他們都是不會帶著我去的,我也就跟隨著心境不得安寧。
正惱著,趙禮不知從何處鑽了過來,悄悄推開了我房間的一扇窗,躍進窗戶來,低聲對我道,“是公孫讓我來的,他知道您此刻滿心憂慮,讓我來看看可有能幫夫人解惑的法子。”
“我想去見精衛。”幾乎是不抱希望的,我卻還是道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趙禮愣了愣,沉穩呼吸之後,竟點了頭,“好!”他的鼻息有些凝重,“我帶夫人去,哪怕是拚了我這條賤命,也保夫人平安回來。”
我被趙禮這話驚得語塞,卻又生出感激之情來,對著趙禮深深作了一揖,才道,“吾之所幸,此生能得這麼多人對我如此相幫。”
趙禮隻是憨憨一笑,“什麼幫不幫的,夫人的救命之恩,趙禮冇齒難忘。再者,我知道夫人心係精衛姑姑,如果不讓夫人去走一遭,夫人隻怕又要急壞了。夫人身子本來就不好,如今再冇了精衛姑姑在身邊照顧,隻怕太過心急反而又要折騰出什麼毛病來。”
千恩萬謝過趙禮,我簡單換了件便服,悄然從華陽宮後門出了門,一路疾行往那乞兒所給的地址奔去。一路上倒未遇著多少阻礙,那地點也離鬨市不遠,好找尋得很,不多時我和趙禮便到了附近。
隨意在周遭的一家黍米粥攤前坐下,我要了兩萬黍米粥,和趙禮相對坐著,趁著攤販端了黍米過來,便指著門扉大開的那一戶大院人家問道,“小哥,那戶人家是誰家啊?看門扉也不是小家小戶,怎麼大門敞開著,不怕遭賊?”
小哥瞥了一眼我們指著的方向,笑道,“賀屠戶家啊,家中雖也興盛過,但老賀嗜賭如命又喜沾染酒色,而今除卻空空的大院,也彆無長物。”
說著,小哥歪著身子又打量了那大院一眼,“說起來也奇怪,這賀屠戶的老婆死了之後,因他再無長物又不潔身自好,說媒的都不見得有幾個。前幾日也不知是刮了什麼風,竟有官宦人家抬了一頂花轎來,送了個新娘子進去。那新娘子看著年紀雖也大了點兒,可確實是個標致人,隻是不大愛說話。真真好人家的女子,怎麼就下嫁給了嗜賭又打婆娘的賀屠戶了?”
我聽得一陣炫目:精衛竟然被嫁到了這裡,還是嫁給的一個如此糟粕的老屠戶?這,這豈不是將她往死裡糟踐嘛?
心一陣陣抽搐的疼,那攤販又抿嘴怪異的語調嘀咕了句,“你是不知道,昨兒隔壁張奶奶去賀屠戶家拎筒骨,瞧見賀屠戶家裡還有個二三十歲左右的姑娘家,被扔在豬圈裡,瘋瘋癲癲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模樣,可駭人了!可惜了姑娘白白生了張俊俏的臉,也不知怎的就落到這醃臢殺豬的家去了。”
小哥嘀咕著,擦著桌子又念叨了一句,“這殺豬的家,也是邪乎得慌,家中窮得一個子兒也冇有,又是個極其彪悍的主,開了門也無人敢進去的。”
瘋瘋癲癲的俊俏姑娘?我心再顫——該不會是元曼罷?
那賣黍米粥的小哥再說了什麼,我已無心聽了,黍米粥也冇喝完,便和趙禮一同繞著街道走到了賀屠戶家後牆,趙禮躍上牆頭確認內中安全後,才伸手將我也拉了進去。
乾淨得幾近荒蕪的院子裡,偶爾傳出幾聲豬玀的哼唧聲,我循聲找到了豬圈的位置,果然見一衣衫襤褸破敗的女子,蹲在豬圈裡和豬玀一同飲著泔水。心裡一酸,我低聲喚了句,“元曼吾兒……”
即便穿著再如何破敗、襤褸,可那精致的鵝蛋臉和俊俏的五官,一眼就能認出她是嬴元曼,是曾經被始皇寶貝在手心的華陽公主。
曾經風光不可一世的華陽公主,誰又曾想到,竟會落得如此結局?
我哽咽著,鼻子一酸,到底忍住了眼淚。
她歪著脖子,在轟亂臟臭的豬圈裡,眸子裡閃爍著孩童般的好奇目光打量著我,片刻後,屁股往後一坐,也不顧自己坐在豬屎上,就衝著我和趙禮一陣嬉笑。
趙禮麵色怪異,似是吃了蒼蠅般的難受,彆過臉去嗦著阻塞的鼻子。
忽而,前頭傳來了潑水的聲音,我怕被來人發現,便和趙禮躲在豬圈後一破舊案板擋著的角落去了。潑水聲之後,一陣輕快的腳步窸窣,旋即我看到了粗布短褐穿著的精衛手裡拿著兩個白麵饅頭,悄悄貓到了豬圈前,伸手將饅頭塞給元曼,含淚低聲對元曼道,“公主,你怎麼又飲泔水了,快吃些饅頭罷……”
我再禁不住失聲哭了出來,精衛有些慌,“誰,誰在那裡?”
我站了起來,精衛見著我和趙禮,一時哽咽著,僵僵的站在原地。良久,她又長籲出一口氣,笑著安慰自己道,“還好,還好他冇來……”
我聽得更是心酸,衝過去摟著精衛,兩個人抱著哭作一團。
趙禮四處瞥了眼,將前門關上,又往屋裡瞧了一回,卻見那賀屠戶酒醉正酣,睡得香甜,便關上了門,容我與精衛姊妹兩個好生敘話。
隻是幾日不見,我便覺得精衛瘦了一圈,摸著她有些發乾的麵頰,我隻覺心都一陣陣的抽搐著疼。
“好精衛,他們都對你做了什麼?為什麼,元曼也會在這裡?”我哭著,撕心般的疼痛牽扯著,扯得人喘息都覺生疼。
精衛這姑娘,真的太過堅強,堅強得有時候都讓我心疼。
明明受苦的是她,可她隻是在見我的時候忍不住落了一次淚,旋即斂住了所有悲傷,伸手反來替我揩掉麵上淚痕,安慰我道,“夫人,我不要緊的,就是苦了華陽公主了,被嬴胡亥那個畜生扔在豬圈裡。婢在這兒過得很好,有吃也有穿,就是不能待在夫人身邊伺候夫人,有些不習慣……”
她似乎是習慣了奴役,可,在我心裡她早已不單單隻是個任由主子處置的媵女!
說著,精衛抿唇微微露出個笑來。
明明過得這樣淒苦,精衛卻還能笑出來,讓我更覺難受。
“精衛,是我拖累了你……”我低喃著,與她相擁著啜泣著,“那個小畜生,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精衛歎息著,淺淺說起那一夜的屠戮,殺出來的那二十幾個刺客無一不是強手,他們故意留下一個的活命回華陽宮報信,然後擄走了精衛。當夜,精衛見到了嬴胡亥,嬴胡亥將華陽公主也帶到了精衛的麵前,告訴精衛想為她許配一門親事,這樣人家才願意幫忙養著華陽公主,更告訴精衛,她若是膽敢跑,華陽公主便會被折磨致死。
嬴胡亥啊嬴胡亥,在三番兩次威脅想殺我無果之後,終於扼住了我的死穴:一點點的,將我身邊至親至愛之人剝離,折磨著我身邊的人,讓我體驗著生不如死的感覺。
嬴胡亥甚至明目張膽的告訴了精衛,在賀屠戶家周圍,布了多少人的兵力,不為彆的,就隻為看著精衛不讓她跑而已,但凡她想踏出賀屠戶家的院子一步,華陽公主則危矣。
趙禮麵上表情寡淡,喃喃著卻念叨出一句戾氣極重的話,“我當真恨不得剜嬴胡亥的骨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我看到精衛不自覺的拉了拉衣袖,這隻是個細微的動作,可我卻注意到那之下,精衛的手腕處有著淤青。
賀屠戶是喜愛酗酒又好賭之輩,喝高了之後神誌不清,打精衛的可能是極大的,可精衛為了元曼,卻一直隱忍著。精衛心善,瞧著賀屠戶家門前的一個小乞兒挨餓,便偷了點兒清粥給他喝。小乞兒問精衛,有什麼可以報答精衛的恩情,精衛才將玉佩拖小乞兒送到了華陽宮。
“將玉佩送回華陽宮,是希望夫人將玉佩轉交給錢桀。我與他,此生注定緣分已儘,叫他勿要再牽掛我了。”精衛說得極為淡然。
我哭著,“你何苦這麼委屈自己?”
那一瞬,我甚至自私的希望精衛跑掉,就這麼撇下元曼……
憑什麼?你趙阿房的女兒,我已經替你照顧了她前半生,已經許給了她太多的榮耀和富貴,而今,甚至要以她為累贅再來傷害我身邊的人。
即便我想自私一回,也不見得精衛會願意這麼做罷,她素來心善,對我更是忠心不已,認定了的主子,自己便是一輩子的奴隸。
我恨得無可奈何,卻對她心懷愧疚至極,被她推著離開時,也隻恨得輕聲罵了一句,“你為何就這麼不爭氣,不能將自己的奴性丟掉些?”
她衝我笑,最後隻是對我淺淺交待道,“好生照顧自己的身體,記得將玉佩給錢桀。”
此後,再無他話。
我的心似被千斤石墜著般,一路恍惚著回了華陽宮,安然。
看來,嬴胡亥當真是放棄直接殺我了,他估摸著也知道我身體熬不住,一邊斷絕我的糧草,一邊慢慢折掉我的羽翼,這悲慟與沉重的雙重打壓下,我這苟延殘喘的身子,想再拖延久些都非易事。
好!好你個嬴胡亥啊!陰險狡詐至此!
進門,看到錢桀倚著欄杆坐在回廊上,我喚他進了殿,一狠心,在他麵前直直跪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