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未竣工的甬道
春雀子嘰嘰喳喳喧囂著,華陽宮裡,而今還能折騰出這樣大動靜來的,也隻剩這群雀子了。
我毫無征兆的給錢桀下了跪,他卻也是一臉心安理得,隻是俯身將我身子稍稍扶直起來,“你去見過精衛了?”
他很淡然,問得也很直接。
是了,他素來是個桀驁不羈的浪人,權勢也好富貴也罷,在他看來到底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終將化為一抔黃土,故而即便是對我,乃至對始皇,他也不見得就會因此高看幾眼。在他看來,世人皆是一般模樣。
我點點頭,“見過了,她嫁人了。”說著,我從懷裡掏出那塊浮雕精衛的玉佩來,遞給錢桀,喃喃道,“錢大哥,按年紀算,我本該喚你一聲大哥的,從前我放不下身段,不曾這麼叫過你,但現在,我是真心叫你一聲大哥的。”
他僵直坐著,並未打算接過玉佩。
我頓了頓,“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得報仇,你便救精衛走罷。彆管什麼她走不走再會危及到誰的生死了,她不應再為華陽宮而被束縛,囚禁完她這一生……”
他拿起小幾上的酒壺,悶了一口冷酒,“她過得怎麼樣?夫家對她好嗎?”
錢桀冷靜得有點可怕,但這表麵的冷靜下,是怎樣的波濤洶湧,我揣測不出。
歎息一聲,我坐正了身子,“過得不好。但,她心甘情願留下。”
錢桀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我,問道,“為什麼?”
“元曼在那兒,瘋了,被嬴胡亥扔在豬圈裡,但凡精衛敢出那院子一步,元曼便會被**折磨致死。”我哽咽著道,其實我心裡清楚,或許,元曼早已經受過折磨了也未可知。
小幾被陡然掀翻,瓷壺應聲碎了一地,錢桀似頭暴怒的獅子吼了起來,“為什麼?就為了你們這些所謂的高高在上的皇室貴胄宗親,她就該受奴役受折磨受**嗎?她伺候了你一輩子了,早就不欠你任何東西了!為了你女兒,你就狠得下心讓她繼續去受那非人的折磨,讓她去承受本該是你承受的罪孽嗎?”
我禁不住潸然淚下,“我恨不得和她換個位置去受罪,你以為我願意看她受折磨嗎?誰家女兒不是女兒?誰家女兒不是捧在手心裡疼著愛著長大的?我又怎會不憐惜她?我自幼就冇了親人,除了祖母,她和畫眉就是我最親的親人了,你以為我願意為了元曼就將她丟在那非人的地方去受折磨嗎?”
我嗆聲哭著,“人心,都是肉長的啊……我也恨不得,她有時候能自私一回……”
聽見前殿的爭吵,趙禮和碧瓷也趕了進來,碧瓷過來安撫著我的情緒,趙禮則稍稍牽製住了錢桀。
我撇開碧瓷的手,我知道他們都是在擔心我,可有些事情,我還需親自與錢桀單獨來說,“你們都出去罷,我想和錢大哥單獨談談。”
碧瓷和趙禮拗不過,錢桀猩紅了眼眶有些無力的跌坐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微微顫抖著,我抬眸幾乎是哀求的看了趙禮和碧瓷一眼,他兩個才出去了。
出門時,碧瓷哽咽著嗓子罵罵咧咧著,“都怨你,好端端的就不該帶夫人去那勞什子鬼地方!”
我跪在錢桀麵前,三叩首,錢桀才悠悠的嗤笑了句,“你以為跪下我就能原諒你嗎?”
“我從未這樣想過,我自知走上這條路,我已經對不起太多人了,可我也是被逼無奈的。”我歎息著,“我也並非為道歉而跪,隻不過覺得,給你跪下,我的心裡會好受些。”
錢桀冷笑著,看了我一眼,嗤出一息不屑,“為首者,從來都是這麼自私。”
我不置可否,遂不曾與他反駁。
將玉佩塞進錢桀手中,緊緊圈好他攥著的拳,我低喃道,“能不能殺了嬴胡亥,我尚無十分把握,本不該拖累你們的。但,若無你們的幫助,我是萬萬殺不了嬴胡亥。”
我歎息一聲,“這玉佩,是精衛隨身佩戴,她讓我交給你,讓你忘了她。但我以為,無論如何我都撇不下精衛,我狠不下心將元曼一直丟在豬圈,更狠不下心看精衛被那麼個屠戶糟踐。”
“怎麼救?”錢桀總算心平氣和的問了我一句。
“你信得過我嗎?”我反問他。
他遲疑著,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點了頭。一如我冇有大家就不能完成我的複仇大計,冇有大家,錢桀也絕不可能一個人救出精衛。
“緩兵之計。”我說得很無奈,但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這法子實乃下下之策,可為今之計想要穩住這盤棋,這也是最好的辦法了。
如果隻有賀屠戶一個在折磨精衛,隻需將賀屠戶拿穩就好,華陽宮派了兩個心腹出去,每日拉著賀屠戶飲酒尋歡。既然賀屠戶沉迷酒色,那就讓他沉迷著,醉得爛泥般的回家是最好的,折騰得他醉酒至冇有氣力折磨精衛,又吊著一口氣不至醉死。如此,堪堪可保精衛不至受太大的苦。
錢桀同意了這做法,那隻玉佩也被他隨身帶在身上,他是在等精衛回來。
冇有精衛,碧瓷伺候我的飲食起居便一如既往,隻是身邊少了個親人,多少有些不習慣。
華陽宮不像鹹陽宮那樣森嚴,一到春夜四處便冒出許多野貓來,在華陽宮的瓦礫上放聲淒嚎著,似嬰啼、似鬼哭,如泣如訴。貓兒是靈活的,捉拿不住更難驅走,華陽宮一時也隻得容忍它們的放肆。
可那嚎春的聲音,毛喇喇的著實瘮人,三五隻在宮牆之上怪叫著,悚得人夜不能眠。
又一夜哀啼,我隻覺抓心撓肝般的心慌難眠,摸著冰涼的空落落的枕邊,我有些想阿政,總覺得他此時若在我枕邊,我會心安許多。
我想象著,覺得他就在我枕邊,故而暫時忘卻了心間煩憂。
“阿政,你看,你不在的時候,日子再難熬,我也算勉勉強強撐過來了。隻是,過得有點兒苦罷了……”
“你和扶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過得可還好?你最疼愛的孫兒很乖巧呢,比之扶蘇,他的性情更像你些,也不知是不是扶蘇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和你待久了的緣故……”
閉上眼,儘管手邊冰涼,可我卻仿佛能看到他在對我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呢?何時回來與我再耍一回劍?”
夢漸入,幻想隻是幻想,卻連夢都不能入。
精衛不在我身邊了,她從來都是如長姐般的照拂我,更似個母親般的體貼我疼我。而今她陡然抽身,我更覺該好生照拂自己。尤其,是自己這苟延殘喘的身體。儘管它一日不如一日,可我還是要好生保養它,保養至大仇得報的一日。
嬰有時會勸我,覺得我不該以這仇恨束縛住自己,更覺得現今隻要我願意離開鹹陽,忘卻這一段苦痛,我能過好得多的日子。可這話我拿過來反問嬰,他亦是放不下仇恨的。
國仇家恨,誰能甘心放下?
米糧眼見又要空了,我心急不已,更不敢派人再去李斯府上借糧,生怕精衛出的事又要再出一次。焦急無奈,我也隻能強行壓抑著自己冷靜下來,可冷靜下來腦殼裡也是一片空蕩蕩,想不出處理的辦法,故又隻能乾著急。
這日嬰難得早早做完了課業,陪著幼君在華陽宮的院子裡挖泥巴玩,兩人堆疊出一堆土垛,從兩邊向中間挖著,好一陣忙活之後,見幼君忽而揚起一張泥濘的笑臉,嘻嘻笑著對嬰道,“哥哥,我捉到你的手了!”
嬰也拽著元曼發出一陣嬉笑聲,幼君頑劣,當即拽著嬰的手狠狠從泥堆中一拽,拽得嬰摔在土堆上,啃了一嘴的泥沫子,幼君這小頑皮笑得愈發開心。
我亦忍不住在旁邊笑了起來,兩個小搗蛋倒也玩得開心,也唯有孩子,才能玩個泥巴、挖個洞就能玩得這麼開心罷?
挖洞?等等!
我腦殼中靈光一閃,忽而意識到什麼,旋即急啄啄跺腳喚畫眉道,“畫眉!畫眉!”
畫眉本在和弟兄們一同巡視華陽宮,聽見我急喚,一路小跑過來,問我怎麼了。
我二話不說拽著畫眉就往小苑而去,閣樓下,枯井中,讓畫眉丈量著腳步估摸著算了算這甬道的距離,又著隰路出了城,丈量從鹹陽城宮牆至山那頭總共有多遠。那山本就不是座多大的山,隰路帶著匠人粗一估摸,就帶著大致的數據出來了。
華陽宮內甬道有九十餘丈,而那宮牆到穿山而過,加上華陽宮於宮牆之間的距離,也不過百丈,我眼裡閃爍著精光,這才明白祖母將甬道挖得那麼深邃又不完工的精妙所在!
山腹之地,尋常人根本想不到這內中會有寶藏,除非從華陽宮枯井之內下去,才會知道個中奧秘。甬道再挖深幾丈,並非未完工而廢棄,而是為告訴後人,若然遇難,隻需再向前挖出去幾丈,便得與外相通。
怪我太過愚鈍,當時隻以為是祖母未能將甬道竣工,不曾想到個中還會如此精妙。懊悔之餘,旋即馬上動手,讓巧匠測定了方位之後,幾十個壯士下到內中輪番作業,十日之內將甬道拓至城外,作一土垛泥石堆為掩,城外山中根本不必擔心有人踏足。
為謹慎起見,錢桀還是勸我安排了幾個人在甬道之內守著,謹防萬無一失。
出城采辦米糧蔬鮮的問題解決時,華陽宮恰恰也隻剩兩日的米糧尚能供給,險之又險,卻總算又多守得幾日安寧。
華陽宮安寧了,但李家卻遭殃了,我冇料到趙高對李斯下手竟會這般快又準,咂舌之餘,更多的是心悸。
原,興修土木已奴役了太多的人,強壓之下,到底有人耐不住等死,躁動著暴亂起來,原先的小打小鬨無關緊要,可這一回,大澤鄉亂,揭竿而起直攻得三川郡太守李由也招架不住,眼看著就要往鹹陽城攻來。趙高擔憂李斯會威脅到他已久,如今李斯長子驟然失職,趙高自然不會放過扳倒李斯的這個機會,便挑唆嬴胡亥將李斯算計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