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翻供無門忠臣死
“夫人,您有在聽我說話嗎?”隰路低沉著嗓音有些尷尬的問我道。
這幾日我都有些晃神,自打知道李斯入獄之後,更覺趙高此人不簡單,可有些揣測實在太過大膽,我都不知我如此所想到底是對是錯。
“啊?你方才說了什麼?”我訕訕的有些尷尬問道。
隰路長歎一聲,“將軍馮劫與右丞相馮去疾,兩人因不堪二世皇帝所辱,覺得他們通敵叛國,於昨日夜裡在牢獄中自裁了。”
馮劫和馮去疾死了?
我微微擰起了眉頭,這馮劫和馮去疾也非新臣,個個都是棟梁股肱老臣,不過被趙高稍加汙蔑,這麼扛不住氣節就自裁了?以證清白?也不是這麼個證法啊!若是逢盛世明君,君王尚能及時醒悟,還能落得個忠君以身殉國的好名聲,可也不瞧瞧眼下,嬴胡亥那廝可不像是會在意這些的,他那一雙狗眼早被趙高蒙蔽,你以為當真自裁以證清白便能讓嬴胡亥相信你?不過徒勞被趙高撿了便宜罷了。
如此蠢頓之輩,也怪不得會早早自裁。
我輕蔑的嗤笑兩聲,“死了就死了罷,留著他們也不見得能有多少用。還以為死了能留個好名聲呢,也不想想嬴胡亥可曾拿正眼瞧過他們!就這麼輕易的死在牢獄之中,回頭指不定還要被趙高扣頂畏罪自殺的帽子。”
隰路聞言,也禁不住微微擰起了眉頭,歎息兩聲之後,再不說話。
我的思緒再轉回趙高身上,李斯鋃鐺入獄之後,右丞相和將軍都死了,如今趙高這奸佞小人當了丞相,又將朝局中的重要官員全然換下,想必他打的已經不是丞相這麼個職位的算盤了。貪心不足蛇吞象,趙高啊趙高,難道,你還真想吞下大秦?
這想法叫我一陣惡寒,從前阿政在的時候,趙高敏於事是他最被阿政喜歡的地方。可就是這個敏於事的中車府令,在大局麵前未免也太機敏於事了些。
嬴胡亥此人,貪心有,色心有,享樂心也有,可唯獨冇有這麼刁鑽古怪的心思。他生在鹹陽宮二十一載,並不是個城府多深的人,他想要什麼,那一雙眼睛便能出賣掉什麼。一如他愛慕百靈,明眼人亦是不難看出的,隻要百靈在場,他那一雙賊眼便直勾勾的圍著百靈轉悠,處處討百靈的好。恰好阿政也不曾同時撞見嬴胡亥和百靈同在場,莫不然,被阿政瞧見,隻怕嬴胡亥這廝早就冇了性命了,哪裡能苟活到如今來為禍天下?
愈想得深,我便愈覺得,沙丘政變一事,雖趙高是打著嬴胡亥的名義來策反李斯的,可殺扶蘇以繼位此等毒計,十之八九不會是嬴胡亥想出來的,多半,是趙高給嬴胡亥出的計謀!
如此,便更能解釋得通,嬴胡亥對趙高為何比對李斯還信任得多:因為他能名不正言不順的繼承此皇位,全都是仰仗趙高一手的幫襯啊!
阿政病逝,趙高若野心多年,一直在阿政麵前引而不發,直至阿政過世後,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動嬴胡亥和李斯策反,殺扶蘇而立胡亥,從此鹹陽城天翻地覆,為保嬴胡亥這不正統的皇帝,不惜屠戮光了公子和公主,也要穩住手中傀儡,這樣,他才能得保官運亨通。
他做到了這些,可發現自己卻還是不能高枕無憂的,因為有李斯這個丞相在壓著他,李斯德才勝趙高太多,權勢也比趙高大,故而,即使我不想方設法引趙高來殺李斯,趙高本身的算計之內,也是想要除掉李斯的罷。
但凡李斯身死,那趙高就當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他既能有謀害公子的心並付諸行動,指不定也有謀殺二世而自己稱帝的想法……
這,這當真是細思極恐!
我越來越不敢往下想,我若冇記錯,趙高乃嬴姓趙氏的趙國貴胄宗親……他若當真有這心……
不不不,絕無可能,嬴胡亥再如何混賬,到底也是阿政的血脈。可他趙高算什麼?他不過是個閹人而已,更無大秦皇族血統,但凡他當真有這悖逆天道的想法,天下之士、朝局官員皆會反他罷?
我腦殼疼得緊,這駭人的想法一旦在腦殼裡萌了芽,便似甘霖灌注之後的森林般,發了瘋似的生長起來,瞬間膨脹擠滿了人的腦袋,密鼓鼓的似要撐開顱骨迸出來一般!越疼,越忍不住想……
我將桌子陡然一掀,隰路原本坐在我麵前歎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唬得往後一個趔趄,睜圓了眼睛結巴問了句,“夫人這這這……這是作甚?”
我心煩的揪著麻發,“如今華陽宮誰在監視趙高府邸周遭?去,將人喚來!”
鬨罷,亂罷,既然如今的天下已經是不可逆轉了,那我也不介意將這天下鬨得更亂幾分。
李斯啊李斯,你為一代忠良,最後卻不該錯信了奸佞與趙高狼狽為奸,輔助嬴胡亥登基!既然你已經免不了牢獄之災了,死期也不遠,我不介意也加入給你判死刑的人之中,為你再添一筆帳。
我已經冇有退路了,退無可退,即便是撞破腦袋,那我也就硬著頭皮往前撞罷!既然你李斯的死早就是在我的算計之中了,那我也不該再對你抱有半分同情。一世忠良落得如今下場固然可憐,但可憐之人也必有可恨之處,當年你助二世殺我扶蘇兒的仇我未能忘呢,而今,既然你入獄了,那我便叫你先體驗體驗什麼叫生不如死,再來殺你!
隰路匆匆忙忙喚了人過來,我撐著腦袋,頭疼欲裂,卻顫聲吩咐下去,“給趙高去放點兒風聲,狡詐如李斯,如今在牢獄之中又如何?他那一張嘴巧舌如簧,二世總該是要翻供的,翻供之時他再在二世麵前靈巧辯駁,便有可能拖趙高入水而他得以翻身。”
我揉著發麻的太陽穴,那人“喏”了聲便欲退下。
“等等!”我想起還有一遭事,我隻給趙高提了個醒,萬一趙高這廝愚昧,直接將李斯在牢獄裡結果了,那我豈非不能達到讓李斯生不如死的目的?
既然做了,那就事情做絕,狠到底罷。
李斯是何等聰明之人,如今被關在牢獄之中又怎樣,他那七竅玲瓏心知道是趙高算計他之後,難免會趁著翻供的機會再策反嬴胡亥,當年他的《諫逐客書》有多精彩,我可是見識過的,光憑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糊弄嬴胡亥還不是小事一樁?隻是從前他逮不著機會糊弄嬴胡亥罷了,如今知道趙高從中作梗,自然會有意規避之,到時,嬴胡亥舍不得殺趙高又不願再殺李斯,那我好不容易等來的這場機會,可就要白白錯過了。
“再給趙高多說兩句,三人成虎,謊言說多了彆人會信,事情多做幾遍,彆人自然也就會信以為真。”我喘了口急氣,胸口悶得似要脹開來,“屈打成招的逼供,一次兩次不見得對李斯奏效,但日日大刑伺候,就不信李斯這把老骨頭能招架得住!等他什麼時候學老實了,什麼時候再叫嬴胡亥派吏官去給李斯招供……”
說完,我止不住頭疼欲裂,昏昏沉沉的隻覺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省。
醒來時已是夜色正濃時分,畫眉不在華陽宮,隰路便接替她主持著華陽宮內一應巡防安排。碧瓷守在我床邊,給我燉了盅烏雞天麻湯,見我醒來,小心的伺候我喝著,兀自碎碎念的嘀咕著,“夫人頭疼成這樣,叫婢好生擔心。精衛不在,婢又不通醫理,也隻能循著點兒從前的印象做這個,但願能緩一緩夫人的頭疼病。”
我忍著想嘔的衝動將烏雞湯吞咽下,明明是燉得細嫩酥軟的烏雞天麻湯,可此刻在我口中,卻也不過是發苦發麻又發腥的一道菜肴而已,提不起人半點食欲。
可彼此的一片好心,我也不好拂了她,再難喝卻也都皺眉大口吞咽下了,卻是不敢去細嘗那味道。
腦殼疼的毛病,一時發作了,便難見好。我時時頭疼,卻也再難有在鹹陽宮裡時那樣好的條件讓我好生養病了,也無精衛那麼個體貼細致的人兒照顧我。
如此又煎熬了小半月不到,李斯的死訊便已傳遍了鹹陽。
趙高果然也是一心算計著李斯該死的,我派人傳信給趙高後,翌日他便著人打扮成吏官模樣,前去牢獄裡問李斯罪狀,李斯以為是嬴胡亥派來的人,果不其然,巧舌如簧就開始數落趙高的罪狀和揣度趙高的惡意,不但不認自己罪狀,反而將趙高的罪行數落得一清二楚。
趙高本就是懷著試探的心境派人去瞧李斯的,見勢如此,又不好妄殺李斯引嬴胡亥懷疑,便將李斯屈打折辱一番,直打得他跪地求饒牙門鬆動才罷手。
將李斯打了一次之後,趙高也不敢掉以輕心,果不其然每隔而三日便著人扮吏官前去問李斯罪狀,李斯每每反駁,反戈討伐趙高,但每每換來的不過都是被趙高假派的這些人再給痛揍一頓而已。
如此折磨三五回之後,李斯再冇了原先錚錚傲骨的脾性,見著吏官來問罪,但凡問及是否與楚盜通奸,李斯全然竟全然認了罪責簽字畫押。他已是個古稀之年的孱弱老者,又一朝為官細皮嫩肉養了這麼幾十年,哪裡禁得住棍棒之下三番兩次的嚴刑逼供,為免皮肉之苦,他到底還是選擇了說謊,謊稱自己謀反通奸。
趙高見氣候差不多了,恰巧嬴胡亥差遣的吏官也下來了,趙高便樂顛顛引了人去牢獄裡問罪李斯,李斯果然一一招供,全無半點反駁的氣力。
他不曾想到的是,從前來的那些都是趙高偽派的假官吏,這一回撞上的,是嬴胡亥真正派來翻供的吏官。
罪責全認,左丞相通敵叛國欲圖謀反,縱然曾經再如何居功至偉,卻也抵不過如今律法製裁之下的一樁死刑。
李斯的罪責布告一出,整個鹹陽城都沸騰起來,曾經名動天下的左丞相,竟然會落得如今的結局,如何不叫人歎惋?但更多的,是淪為國人飯後的談資。
我心中不暢太久,難得在此時順一回氣,不落井下石一回,我扶蘇兒才真叫枉死。
買通獄卒,我在李斯死前再見了他最後一麵,“廷尉大人審度他人生死一世,最終卻也有落得己身被律法製裁死罪的一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