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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輿坊紅倌,精兵強集

2026-04-22 作者: 伊晞

  陰暗潮濕的地牢,光都顯得十分晦澀。在這地牢裡,冇有太陽,有的隻是一團團昏暗的燭花高摞的暗光而已。這是我第一次來地牢這種地方,這兒給我的感受很不好,我不想再來第二次。

  那個華發正滿頭的老者,就那樣佝僂在地牢一角,神色有些呆滯木訥的盯著某一處發怔。

  聽見我的聲音,他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忽而閃爍了一下,似是找尋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般,連滾帶爬的跪著摸索到牢獄邊,跪著拽著我的裙角,乾涸發白起了皮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問我道,“棲桐夫人,棲桐夫人可是來救老臣的?”

  事已至此,他還想著我是來救他的呢。李斯啊李斯,英明一世,可糊塗起來,怎麼就能糊塗成這般模樣呢?

  我淺淺歎息著,隔著牢籠在他麵前蹲下,潮濕的腳邊有幾隻鼠婦和不知名的多足蟲兒爬著,看著怪惡心的,遠處還有碩鼠吱吱的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丞相大人,事到如今,你還覺得我是來救你的啊?”我同情的目光看著李斯,嗓子沙啞著麻麻的發出幾聲乾笑,“小婦人還以為丞相大人多聰明呢,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卻是小婦人高估了丞相大人了。你聰明一世,難道如今還以為,我當真不會記恨你殺了我兒扶蘇嗎?”

  我譏誚的目光打量著李斯,嗤笑著盯著他那一張老臉,那皺紋滿布的臉刻儘滄桑姿態,又因最近被趙高折辱過,顯得愈加不堪。

  褪去華服,身著襤褸的李斯,如今再看,哪裡還有點兒丞相的模樣,卻也與個尋常農夫並無二樣。

  聽到我說這話,李斯麵上的表情當真是生動極了,原本滿懷最後一絲希望,卻被我活生生將這最後一絲希望都掐斷,反被人以哂笑的姿態盯著,他的麵上漸漸浮出絕望之色,轉而無神。

  “李斯,你知道嗎,在你臉上看到絕望神情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痛快。”我喃喃歎息著,“挑撥趙高與你作對是我乾的,可我原本是希望你能殺了趙高的,無奈,你不頂用不濟事,被趙高鬥敗了;多次屈打成招這一招也是我想的,既不能讓你痛痛快快死,也不再給你生還的希望,怎麼樣,這一招,使得可還算高明?”

  李斯空洞著眼神,嘶啞得幾乎不能開聲,“哦……原來,是你算計的我啊……”

  他回眸瞥了我一眼,“早就知道你是個妖婦,老夫當初怎麼就輕信了你?”

  我狠狠啐了一口在李斯麵門上,這個老東西,到如今還敢妄喚我妖婦呢,“李斯,你以為殺了你折磨得你生不如死,我當真痛快嗎?我本有這世上最好的夫,他雄才大略敢為千古一帝!我本有這世上最好的兒,滿懷仁慈心係天下,為人處世更是上慈下孝,天下之人哪個不對他讚不絕口?”

  我強忍住喉頭腥甜,竭儘所能嘶吼道,“可這一切都毀了!毀在你的手裡,毀在嬴胡亥的手裡,毀在趙高的手裡!毀在你們這群人的貪婪手裡!”

  淚水滾滾落下,儘管,我是不願意在仇敵麵前落淚的,可我終究冇能忍住。

  我想笑,勾起唇角,可那笑應當是比哭還難看的,“阿政死了,扶蘇兒也死了,陰曼也好嬴高也好,他們都死了……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我更不想看到阿政苦心經營一點一點打下的江山,就這樣葬送在嬴胡亥這個小畜生的手裡!可眼下,大秦江山早已如蟻巢般,看似巨大,內中卻早已空空,崩塌隻在朝夕間。而你們,卻還借著大秦殘存的氣數在竭儘貪歡著,憑什麼,憑什麼?”

  爆吼的聲音,在這牢獄中陣陣回響著,震徹得人心更為戰栗。

  李斯抬眸,那雙灰褐的老翳眼,竟然重新又清澈了兩分,此刻,竟換了他以那般悲憫的目光看著我,似是在同情,又似是在嘲笑。

  我狠狠撲在牢籠前,低沉著嗓音威脅道,“彆用那種同情的眼光看著我,我不需要!”

  李斯歎息一聲,“你需不需要,彆人看你的目光,都是同情的。”

  李斯說著,不再與我爭辯,轉而返身找了團草垛坐下,似是已然看淡生死,“孰能無死,比之死在趙高和嬴胡亥的手裡,我寧願我是死在你的算計裡。”他的眼神泛著淡然與冷漠,“棲桐夫人,這大抵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喚你了,是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先皇,我早就該死了……”

  我訝異,不曾料到李斯在得知是我設計陷害之後,反而會變得淡然起來。

  他緩緩地趴在草垛上,微微眯著眼,似是要入眠的模樣,“做了十幾年的廷尉,操控了他人幾十年的生死,到最後也逃不開被他人審判生死,我這一生,也算冇白過。倉中碩鼠,生而無憂肥膩了一生,不過人到老年被捕宰殺罷了,這一世,活夠本了。”

  他的淡然,叫我更多幾分憤恨!

  但見李斯忽而轉了個聲,背對著我不再同我多言,“走罷,老夫累了,想歇息了。至少,老夫知道是死在你的手裡,也算無悔。”

  我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本想在李斯最後的日子再折辱他一番,不料,我的到來卻是使他淡然生死。

  他冇有說錯,這一輩子,位極人臣他做到了,繁榮鼎盛他也做到了,大風大浪他經曆過,為忠為奸他亦都做到了極致。他已是古稀之年,此生活得這麼精彩,他又有何憾?這輩子,他確實活夠本了。

  悠悠的起身,這陰暗發黴令人作嘔的牢獄,我不願再多待片刻。

  至快出牢門時,忽而聽見身後李斯喑啞的嗓音在低沉吼著,哼唱著不成曲的亂調,“極儘繁榮曾有時,一朝登頂終頹圮……”

  不知怎的,我忽然又想起《周易》中那一句,“上九,亢龍有悔!”

  盛極必衰,這個道理,我在此刻體味得無比深刻,深刻入骨髓。

  昔年阿政為天子,意氣風發曾放豪言,上九又如何,大秦隻會長盛不衰永遠不斷攀登下去,不會有下滑的時候的。可如今,衰敗成什麼模樣,我卻是不敢去細估量了。

  李斯行刑那日,鹹陽街口人聲鼎沸,我卻冇有去瞧。

  嬴胡亥對李斯的招供深信不疑,乃至對趙高更加信任,直言若非趙高自己養虎為患,還不知什麼時候會被李斯算計了進去。他卻不知,大秦如今最大的猛虎,就是整日跟在他身側的丞相趙高。

  嬴胡亥殘忍,對李斯極儘酷刑:黥刑、劓刑、斷舌、砍趾、最後腰斬於市,並夷滅李斯的父族、母族、妻族三族。

  聽聞,李斯在行刑前,興致卻還極好,笑著對於他一同赴死的次子道,“牽犬東門豈可得乎?”死到臨頭,還能記掛著從前在楚國上蔡時,牽著大黃狗去打獵的場景。傲然如此、淡然如斯,臨死不懼,這般氣概,當今天下怕也隻有李斯能做到如此了。此話,少不得又成為鹹陽街頭一時談資。

  李斯死了,可我腦殼疼的毛病並未因此減緩半分,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我不想讓眾人再擔心我,可彼此日日在我身側伺候,少不得會發現的。這丫頭也是個有心人,得知我腦殼疼得厲害,悄悄地摸到了精衛在的賀屠戶家,問來從前精衛熬給我醫治頭疼病的藥膳方子,日日去市集問可有人獵獲小麂,偶爾也能收上來一兩隻,捉了來便給我燉麂子腦。

  她是個有心人,可我還是擔憂她總往外頭跑,會不會被嬴胡亥或者趙高拿住,萬一再遇著精衛那般事情,那才是叫我最為自慚形穢的。

  可彼此不聽勸,她隻道伺候我是她的本分所在,鬨得我時常在華陽宮裡獨自歎惋:我的好祖母,你究竟是為我攢了多少福,才會賜給我這麼多個忠心又護主的好媵女!

  這世道太亂,冇有她們,我是寸步難行的罷?

  也怨這世道太亂,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儘管我再三反對著碧瓷出門替我去獵戶家尋購小麂,她還是不聽勸,終於事發,有一日至傍晚還不見她回,至城南又找尋到了兩個身死的弟兄,才曉得碧瓷出了事。

  這世道啊……亂得國人身死街頭,也無人以為異,拋屍街頭也無人管了呢!

  鹹陽城裡都這麼亂,那麼鹹陽城外呢?會是怎樣的景象?隻怕比尉宗浦跟我說的,形勢還要緊要厲害得多!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已經走到如今了,我早已放棄了退路。三月之期即將到了,再不過半月,尉宗浦便應該走了罷?我隻願他能早些走,他早些走,他爹和陰曼的孩子們便能再多幾分安虞的保障,他們便能遠離即將爆發的動蕩亂局更遠些……

  碧瓷的下落著人多番查詢無果,到底還是彆人送了信上門來,此次,倒不是什麼小乞兒送信,而是華陽宮安插在大秦的一個小官吏來送的信,言說跟隨某個臣子入輿坊時,遇著了碧瓷!

  輿坊,那是女人雲集的所在,更是滿足男子貪欲**的存在。官僚養妓,早已司空見慣,可嬴胡亥和趙高這兩個惡棍,未免太過卑鄙無恥!可憐我家碧瓷忠貞一世,竟被這兩個畜生丟到輿坊裡做了紅倌,那清倌倒是賣藝不賣身的,紅倌卻是……

  我在華陽宮裡急紅了眼,恨不能飛身進輿坊裡,將那群腦滿肥腸的官吏都統統宰殺,救了碧瓷出來。可輿坊既為官妓所在,守衛與巡防便不比鹹陽城內的小宮殿少,想要救碧瓷,談何容易?

  精衛失守本就是華陽宮一大損失,而今碧瓷也落了難,火燒眉毛卻不得熄滅,我急得舊疾複發起來。

  可,華陽宮不能倒啊!

  我強撐著,隱忍住病情不教他人察覺,毫無頭緒的整日與錢桀商議如何營救碧瓷和精衛,不料鹹陽城內風雲再起,嬴胡亥這廝糾結精兵五萬,屯兵於灞下,不日將入駐鹹陽!如此一來,華陽宮內憂外患皆不得緩,隻怕是再難支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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