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煽風點火造混亂
我發了瘋般的想複仇,腦殼疼得快炸裂開來,可杯水車薪之力,我又如何能憑一千人去算計五萬大軍?
難道華陽宮,真的再難維持下去?難道我羋青凰這一世竟要抱著不甘弑子之仇,蜷縮一隅去過悲戚幽怨的晚年?不!我不甘!
我多想將我手中最後一顆棋子都用出去,隻要能殺了嬴胡亥和趙高,搭上什麼我都情願!可眼下,飛蛾撲火般的想去殺了嬴胡亥和趙高,隻是一味的以卵擊石自尋死路而已。
夜不能寐,枕芯都被哭潮了,長久的夜淚沁染著枕芯,華陽宮冇了精衛和碧瓷照顧我,枕頭和被褥也每個人幫我拿出去曬,就這樣枕在腦袋底下,吞冇了無數淚水,然後散發出淡淡的黴味。
敗了,我終究敗了!
早在扶蘇兒離我而去的時候,我就敗了,敗得一塌糊塗……早在阿政離開人世的時候,我就輸了,輸得心神全無……
算了罷,即使我再不想就此離去,可我到底該為了嬰考慮考慮,他還年輕,他尚不到弱冠之年,他還不能死啊!那是個充滿著未來和希望的好孩子,我怎麼忍心因我自己的仇恨,而將他的後路斷送?扶蘇兒若是在天有靈,定然也會希望紫菀和嬰都是好好的罷?畢竟,嬰是他最後的一點血脈。
嘔了一大灘血之後,我找到了尉宗浦,“走罷,鹹陽城這個是非地,我已經逗留太久了。再不走,不僅殺不了嬴胡亥和趙高兩個畜生,連帶扶蘇兒的家親都會被我賠進去。”
離三月之期隻有幾日,我本以為熬過這幾日,待尉宗浦走了,一切還是照舊的。就連尉宗浦,兩個多月的無功,他都要認為我是鐵了心一定不會走了,連來勸慰我的次數都少了許多,誰曾料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改了主意。
尉宗浦怔怔片刻之後,麵上浮出點點欣喜笑意,“夫人想開了就好,如此,孩兒也不算負了陰曼的意了。”
他竟然在這個時候談到了陰曼,他的麵上是有些失落和悔恨的,許是因為我答應了他走,他的話不自覺的也就多了起來,“是孩兒無用,還讓陰曼去宮中刺二世來保我與爹和孩子們安然出城,身為她的郎夫,可我卻冇能儘到做一個郎夫應儘的責任。”
尉宗浦的眼眶有些發紅,看他模樣,並無意在我麵前落淚,故而即使眼眶再紅,他也在竭儘所能的抑製著自己的情緒,“夫人知道嗎,能娶到陰曼這樣的公主,是小婿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不答他,心卻像有什麼東西牽扯著一樣,一點一點的撕扯著,有點疼,卻算不上撕心裂肺。
“好了,去罷,彆這幅樣子叫其他人瞧見。去通知隰路,讓大家夥兒今日都收拾收拾,今夜於庭前集合罷。”我如是對尉宗浦說道。
不是不想聽他說陰曼,而是我知道我如今的身體狀況,不易再牽扯過度悲傷的情緒。若然再傷悲,再嘔血亦或是舊疾再發,我能不能撐過這幾日都說不準。如今,我還能勉強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緣由,大抵就是我還得護著嬰的安危。
尉宗浦點點頭,默聲出了門,我看到他背對著門倚靠了許久,影子印在窗戶上,簌簌的風嗚咽著悲鳴,尉宗浦躲在門後平緩了良久,才抽身離去。
嬰來找了我一次,問我是否當真打算離開了,我點頭,嬰並未追問我要離開的原因。隻是喃喃的,擔憂的問了句,“那,幼君的娘親怎麼辦?精衛怎麼辦?碧瓷怎麼辦?”
我怔住,如今局勢早已非我所能控,這些,儘管我舍不得拋下,可我如今更想自私的護住嬰。
他抬頭,閃爍著淚目望著我,“祖母,大秦現在變成什麼模樣了?非走不可了嗎?咱們走了,那鹹陽城內國人怎麼辦?大秦的子民,又該怎麼辦?”
小小的人兒,心係天下,怎會顧及到這麼多?
我有些訝異的望著嬰,心口湧出一陣淒涼。
我也想問問,這些人該怎麼辦?捫心自問,我亦是舍不得的,可舍不得歸舍不得,我再不走,她們同樣會死,還會拖累嬰也一起死。
存亡麵前,我愈發發現自己的渺小,也愈發察覺自己的陰暗:我並非偉人,我心不在天下,我隻是個女人而已,我牽掛著隻是我的家人。犧牲再多又何妨,隻要,我還存住了最後一點火苗,那犧牲再多,我也無所謂了。
我的無言讓嬰很失望,這孩子頭一次在我麵前顯現出淡漠又生疏的情緒來,見我無所回答,他隻是哽咽著,“祖母,孫兒不該來叨擾,孫兒退下了。還請祖母,好生歇息……”
他失望又冷淡的神情,禮數周全又頗顯生疏的神情,似乎讓我又看到了年少時的阿政……
我老了,沉浸在回憶裡已經不能自拔。
嬰來找過我之後,冇想到緊接著是錢桀來找我,他一瘸一拐的怒氣衝衝搡開大門,幾乎是暴跳如雷般的衝我吼著,“你不是要複仇嗎?怎麼,如今想放棄了?你個懦夫!”
我抬頭,胸口脹痛腦殼發麻,開口卻不帶一絲感情,“我想複仇啊,可我隻是個女人,事已至此,我還能做些什麼?”
錢桀怔住,他應當是冇想到我會是如此淡然的反應,踉蹌著本想走到我身前,卻不想被自己那雙瘸子腿絆倒,磕著直直摔在了我身前,爬著,飛速爬到了我身前,揪著我的衣襟發瘋般的吼道,“羋青凰,本以為你也算梟雄一個,如今看來,卻是我高估你了!你算哪門子的梟雄,你連狗熊都不如!”
他再怎麼罵,我都無動於衷。
虧本生意,已經做了太多,老本兒都虧了不少,我總不能最後將老本兒都虧光了罷?我師從呂不韋,骨子裡就有著商賈的思想,不過我卻不是個成功的商賈,做了太多虧本生意之後才知道收手。
“不然你想如何?”我冷冷的看著錢桀,“拖著你那雙老瘸腿,去救精衛?還是去救鹹陽城的國人?或者,你還想替我來救大秦的千萬子民?”
這譏誚的話,帶著刺往錢桀身上紮著,他被我激得表情都有些扭曲,可還是忍著一口惡氣,嘗試再一次和我心平氣和的說話。
“兵者之道在於詭,羋青凰,你若還聽勸,我最後和你說一次,還不到絕境,還能繼續走下去。”錢桀咬牙切齒的將這些話從牙縫裡摳了出來。
我點點頭,“還有最後一線救精衛的希望,你不能放棄。”我歎息一聲,“既然決定走了,我也不想舍棄精衛,這樣罷,你看你需要多少人能救出精衛,你就帶走,我要帶著嬰離開。”
錢桀的手高舉著扇到了空中,眼睜睜望著就要朝我的麵頰而來,到底又在最後一刻頓住,留疾風一陣撲在我麵上。
“膽子挺肥。”我冷笑兩聲。
他恨恨然咽下一口氣,“好,你說的,多少人我定。”
我點頭,他開口,卻道,“華陽宮所有人!”
我嘲諷的目光打量著錢桀,喉嚨裡發出嘶啞的乾笑,直至將他盯得渾身不自在。
“碧瓷死了,昨日夜裡。”錢桀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他彆過臉去,不再看我的眼睛,“她是個好姑娘,一世清白貞潔,最後卻落為紅倌,去伺候那些醃臢的男人,她受不了這份侮辱,隱忍好幾日之後,趁著輿坊看守鬆懈了些,懸梁自儘了。”
一錘重錘砸在我心口,可我依舊毫無表情。
“報複罷,你不是想報複麼?現在鹹陽城外駐軍五萬,正是咱們最好報複的時候。嬴胡亥以為這五萬大軍是他救命的底牌,但咱們也可讓他忌憚,以為這救命的底牌指不定是帶毒的。”錢桀強行穩住氣息,竭儘所能的在心平氣和的和我這個瘋婆子說話。
“他喜猜忌,咱們就讓他猜忌到底,草木皆兵至身邊無人可信,隻敢信趙高,才是最好的。”錢桀繼而對我道,他那一雙老賊眼賊溜溜轉著,在觀察我的反應。
嬴胡亥喜猜忌,重疑心,這點和阿政有些相似,但他不同於阿政的一點在於,對於親信,他會無條件的全然信任,譬如對趙高。
我鬆了一口氣,如果可以報複,我未嘗不願留在鹹陽,隻是如今形勢愈發往絕路上走,我不得已才會想走。
我是個瘋婦,是個徹頭徹尾隻想複仇的瘋婦!扶蘇之死,我決計饒不了一應相乾的所有人!
“鹹陽城乃天子腳下,如果連天子腳下都亂來陣腳,你覺得嬴胡亥還能安心坐於皇位嗎?”錢桀麵上閃過一絲陰險毒辣。
他想製造混亂,可我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千餘人,又當如何在鹹陽城內引起足夠大的騷亂?”
當夜,華陽宮內外空蕩得不足百人來守夜,我早早的將嬰藏到了甬道裡,萬一事敗,他便能及時全身而退。
錢桀這個瘋子,當真瘋魔到了極致!既然要亂,就將整個鹹陽城都攪得天翻地覆才可,一夜之間,鹹陽城內數百戶重臣高官家中走水,小至夥房大至寢房,城內星火點點,散亂點綴燎燒得如夜空繁星一樣。
哦,說不定,那天上的星辰,也是天上著了火的宮宇罷?
我好笑的,還能在這絕境中腹誹瞎猜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