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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試賊心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入秋,鳴蟲似乎還不願歇停,撕扯著嗓門在天亮前放縱著最後的歌聲,鹹陽城還熱得跟個烤爐似的,炙熱著將人都焙出一身汗來。即使是蜷縮在陰森森的華陽宮偏殿,也不見得多清涼。

  畫眉回來了,帶回了我需要的人,然他現在並不能見光,故而我將他藏到了地窖。

  畫眉回來的時候,亦在鹹陽城外瞧見了那五萬大軍,烏壓壓的一片,她看得膽戰心驚。但畫眉所說,因為她那日回的時候,恰巧遇見了副帥巡防,前去相認,竟是從前未入鹹陽宮前的老鄰居,她每每回家探親時,逢年過節也能遇著他,因是故舊,稍稍打聽了一番軍中情形也是容易的,加之畫眉是個女子,那副帥並未將畫眉當回事,也就隨口說了幾句。

  因此,即使畫眉是才回華陽宮的,她也意識到了眼下的形勢有多危及,進了華陽宮不待稍事休息,便憂心忡忡的來偏殿尋到了我,將外頭情形一說之後,才知道我們早已發現了城外的情形。

  我將四處縱火的事情告知了畫眉,她皺著眉聽完,隻問我一句,“夫人可覺得,這計劃能行得通?華陽宮是怎樣的所在,一心盼著殺了趙高和嬴胡亥,鹹陽城內四處起火,先不說嬴胡亥可能信得過夫人,但趙高能饒過夫人嗎?”

  我皺著眉,畫眉說的話在理,可連著縱火了好幾日,也不見嬴胡亥和趙高的人前來找麻煩,隻是城中更夫晚上勤快了些,讓大家小心火燭,再者就是各家各戶將柴薪都收得緊了些,憂心自家也會跟著走水。

  嬴胡亥愚鈍,可趙高並不愚鈍,想來趙高很容易將事情揣測到華陽宮的頭上來。可這一回,趙高卻似並未將此事和華陽宮聯係起來一般,聽不到半點他們想動華陽宮的風聲。

  “不管咱們做什麼,嬴胡亥和趙高都是不打算放過我們的,隻是目前鹹陽局勢見危,他們顧不上咱們,所以才未將走水之事與華陽宮牽扯上什麼關係罷……”我也隻能如是猜測,“或許,他們知道是我們所為,隻是目前無暇來管華陽宮,因為外頭的局勢已然危及到他們顧不上華陽宮了。”

  畫眉歎息一聲,她出去走了一遭,自然知道外頭是怎樣的艱險,故而隻是一聲長歎掩抑心底不安之後,也未與我繼續言說外頭的情況。

  閒話幾句之後,適才想起今日尉宗浦該離開了,我起了身,拖著汗津津的身子去送尉宗浦,這孩子還是滿心希望我會走,前些日子明明我也說了走,結果到了夜裡又忽然變了卦,當夜不僅冇撤,反而在鹹陽城內四處縱火,他當時就覺得我們真的瘋了,可見著縱火之後也未出太大的事,到底也冇能再繼續說些什麼。

  走之前,尉宗浦望著我和嬰,反複確認我們是否當真不會離開了,我和嬰都毅然決然的點頭聲稱不會走,他才無奈與我們告彆,並告訴我們,他與尉繚此番會往越地而去。那雖是個蠻夷之地,但相比大秦,卻並無這麼多苛政,也無這動蕩。

  越地啊,大秦的五十萬大軍都還在越地呢,一半的主力都在攻越,也不知嬴胡亥是怎麼想的,這時候還滿心期盼著擴充,而不是將人召回,來緩鹹陽之急。萬一哪日楚賊來攻,可就當真遠水救不了近火,隻能眼睜睜看著鹹陽淪陷!

  我點點頭,尉宗浦最後說這話,是希望我還能給他最後一絲希望,告訴他萬一將來真的鹹陽難保,我們會往越地去尋尉繚父子。但,到最後我卻依舊什麼都冇說。

  哪怕是死,我也是心甘情願死在鹹陽的,客死異鄉,那算什麼?根都尋不著了,魂也會不安生罷?

  送走尉宗浦之後,我和畫眉、隰路、錢桀幾個回了正殿,並將嬰也帶在了身旁。他已經不再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了,有的事情,也該讓他參與其中。

  一番細敘之後,眾人皆以為,趙高和嬴胡亥不會當真不對鹹陽宮起半點疑心,而嬰則更認為,趙高既然如今危秦相,又愛權如命,恐怕嬴胡亥那廝如今端坐的皇位都是被趙高控製了的。其他不論,就嬴胡亥那縱情聲色的本性,但凡能將政務脫手不管,他都會竭儘所能逃開這責任罷,如此一來,說不定嬴胡亥連鹹陽宮外的騷動都不知道。

  錢桀琢磨一番之後,問道,“如今不知趙高到底是不是故意放任華陽宮在鹹陽作亂,倒不如試他一試,夫人以為如何?”

  我點點頭,“如此也好,可應當如何試,才知道趙高對華陽宮的態度。”

  畫眉的眼睛往錢桀身上打量了一下,才道,“我倒是有個法子,但不知夫人和錢桀你們二人會不會同意。”

  能同時提及我和錢桀,畫眉這法子涉及到的人應當是精衛了。

  “你且說說罷。”我道。

  錢桀隻是恨恨然瞪了畫眉一眼,似是吃了蒼蠅般噎著說不出話來。

  畫眉衝錢桀瞧瞧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之後,才咧嘴笑道,“精衛如今被看管得緊,前去護著精衛的弟兄們也說,因為精衛太老實,近來似對精衛看管的那群人也鬆懈了不少。細想想,若是嬴胡亥逮住了華陽宮的人,少不得是要抽筋剝皮或是拿來要挾夫人和公孫的性命的,但事與願違,精衛隻是被看管起來受儘折辱而已,連帶華陽公主亦是如此。若然婢冇揣測錯的話,會有此心對待華陽公主和精衛的,應當是趙高。”

  我點點頭,畫眉說的在理是在理,可我卻總覺得這其中還差了點兒什麼,有些怪異而我卻找不出這怪異在何處。

  罷罷罷,且聽她如何繼續說下去。

  見我和錢桀都未出聲反駁,畫眉才繼續道,“救精衛是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也太冒險,我以為,不如去賀屠戶家將賀屠戶痛揍一頓,讓他好生對待精衛和公主。左右賀屠戶那廝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咱們拖延著讓他日日酗酒但他也總有酒醒的時候,從前是冇摸清底細不敢妄動,如今既然是試探,咱們就給他們來個大動靜,大搖大擺去將賀屠戶打個殘廢,再回華陽宮來,多帶些人馬,叫看守精衛的人暫時動咱們不得,又來不及去稟報上頭召集人馬過來。”

  賀屠戶酗酒之後若然未爛醉成泥,亦或是未喝酒的時候,是喜歡打女人的,尤其家中有一個,他總是對精衛下毒手。我們的人不敢進去他家中,縱然知道精衛痛苦,卻也不敢貿貿然闖進去,隻敢暗中為她送些藥膏。

  我聽得有著發怔,嬰則頗為擔心的問道,“這方法當真可行嗎?會否傷到精衛?”

  錢桀搖搖頭,“此法,雖然險,但也不見得不可行。隻是咱們的動作一定要快,趁著他們反應不過來就得迅速撤離。打他們個措手不及之後,對方見咱們人數尚多,必然也不敢短期內對精衛動手。隻是,咱們撤走之後,需多加人手守在賀屠戶家附近,以防萬一精衛遭殃。”

  我以為錢桀是不敢拿精衛冒險的,但目前看來,他卻也是個徹底的賭徒。隻要有贏的希望在,他都不惜手中珍貴賭注毅然下注。

  既然錢桀不反對,大家又一致認為此法可行,我也隻能由著他們去胡鬨了。

  當日,是隰路帶隊,畫眉隨行,錢桀被我留在了華陽宮裡,和我靜待他們的佳音。

  錢桀有些埋怨,可我隻消一句話,就將他的嘴堵住了,“若然我是精衛,我是不會希望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見自己心上人的。”

  錢桀趙姬的時候,便似隻臭咕咕鳥兒般,嘴碎著滿院子踱步,負手時而望天,時而問時辰。

  小半日之後,畫眉和隰路才回來,看來他們兩個將賀屠戶揍得很痛快,回來時候笑得人仰馬翻的,尤其是精衛這個嘴不饒人的壞蹄子,進門的時候還在學著賀屠戶苦著臉的模樣,“姑奶奶饒命,姑奶奶饒命呀!小人不知內人是姑奶奶家姐,小人多有得罪,從此再不敢對姑奶奶和瘋丫頭不敬了!”

  瘋丫頭?他如此稱呼元曼?看來,他還不知道元曼就是當初鹹陽城內榮寵盛極一時的華陽公主呢。

  隰路也愛和畫眉折騰,捏細了嗓子尖聲學著女兒家的嗓音厲聲喝道,“若然再發現姑娘和精衛身上有半點淤青難堪,亦或是她二人有什麼抱怨,你平日如何宰豬解牛,姑奶奶便如何宰了你,記清楚了?”

  畫眉打著哭腔,一疊聲隻道,“記住了,記住了,記住了……”

  隰路翹著蘭花指,指了指牆頭,“咱們的人可隨時都在這兒盯著,你若不將咱們的話當回事兒,且看看明日你是如何死的!”

  畫眉笑得愈發放肆,一記小拳敲在隰路腦袋瓜子上,“你畫眉奶奶何時那麼娘氣過?還翹指頭呢,信不信我將你指頭都掰斷了?”

  兩人嬉鬨得好不歡快,這才一路叫囂著前來複命。見著他們這麼暢快模樣,錢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

  畫眉將事情簡單敘述之後,隰路才道,“回來時碰到趙兄的人前來送信,告知咱們說嬴胡亥著中府章邯率領修築驪山皇帝陵的奴役們前去攻楚賊了。”

  “驪山修築皇帝陵的工事停了?”我皺著眉,“莫非是又出什麼大事了?”

  隰路麵色嚴肅的點點頭,“從前,六國合縱都破不了的函穀關,已經被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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