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王翦再世
函穀關自古便是兵家重地,算得上是大秦軍事防備的要脈所在,六國之兵,從前為攻破函穀關,合縱連橫等等戰略施儘都未能拿下,而今卻已經破了……
李由死的時候,我便應當想到這些罷,李由亦是個德才兼備的好小子,最後卻也落得個戰死沙場的結局,妻小還被嬴胡亥斬儘殺絕。
想到又如何呢?我非將,不能領兵上陣,更不會為嬴胡亥領兵上陣。
鹹陽城、大秦帝國,早已危在旦夕,四處起義造反的聲音早已難再按捺,破與不破,隻在一線。
在我有生之年,我見證了阿政是如何一點點將秦國建成秦帝國,曾是那樣風光無限。風燭殘年,卻還要見證大秦的亡國嗎?
這思緒激得我一連串咳嗽,後頭腥甜再湧,可隰路與畫眉在,我不想再叫他們擔心我,活生生又將血沫子吞咽回去,擺擺手,凝出重重鼻息,便退下歇息了。
回了寢宮,自去舀水漱了漱口,揩掉嘴角淌下來的淡淡紅色,忽而卻聞幼君糯糯的聲音在我耳畔低喃著,“祖母,您怎麼了?”
我驚得撒開瓢退卻兩步,可方才的一切,幼君應當都看在眼裡了。而幼君身後不遠,嬰就護在她身邊,咬著蒼白的唇默聲看著我。
“祖母,您咯血了……”她哭著,忽然衝過來,抱住我的腿,低聲嗚咽起來,“祖母,為什麼會這樣?父親曾經也是這樣,然後就……然後就丟下母親和幼君,再也不回來了……”
眉心骨突兀的跳著,突突的躥得眼睛有些疼,酸酸的似乾涸已久的大地,我卻不敢降下淚水去滋潤。
我蹲下身來,緩緩抱住幼君,“幼君乖,祖母冇事的,祖母方才是不小心啃到了舌頭才流血了,和幼君的父親不一樣,祖母還是好好的。”摟著懷中暖暖軟軟的小人兒,倍覺心疼,她還太小,不該承受這些的。父親走了,母親瘋了被囚禁了,她應當怕極了這樣的離彆罷?
她眨巴著朦朧淚眼,水汪汪的桃花眸中泛開漣漪,纖長的睫毛被淚水糊得三兩根並在一塊兒,惹得那雙眼眸更加動人。長大之後,必然又是個傾國傾城的女兒家,隻是不知誰家男子有福氣來娶她了,我也不能再為她把把關看看她的小郎夫了。
像她這般大的孩子是好哄的,幼君在我三言兩語安慰之後,便止了哭聲。隻是嬰……
我抬頭看了一眼嬰,他隻是眉骨微蹙,也不再咬唇了,過來牽著幼君,猶豫再三卻未開口再同我說些什麼。
“關懷的話,就不必說了,祖母也不是孩子了,會好生照顧自己的。”我如是對嬰說道,“你是公孫,又值束發之年,應當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該說。”
嬰憋了滿臉的委屈,再淺淺咬住了唇,從泛白又咬得發紅,這才喃喃了一句,“孫兒曉得了。”
我笑了笑,不甚在乎的模樣將帕子揣好,領著兩個小家夥去玩鬨去了,童真總是美好的,有她們兩個在我身側,我能開懷不少。
函穀關破之後,朝中傳來消息,嬴胡亥急怏怏問可有誰能領兵出戰,治一治楚賊。中府章邯自請命為將,又請嬴胡亥大赦皇帝陵數十萬奴隸兵馬,出戰迎擊楚賊。嬴胡亥這次倒是冇乾糊塗事,當即便答應了,不用為奴役反能為兵征戰楚賊建立功勳,這些奴役自然覺得是再好不過的,紛紛操起了兵器隨章邯出征了。王賁所在駐長城軍還在戍胡,嬴胡亥估摸著也開始忌憚起匪兵四起,下急詔召王賁率軍回朝,班師回來路上聽聞身染重疾,也不知如今到底是個什麼狀況,但好在他長子王離為副將,同在軍中,應當是出不了什麼大事的。
中府一職,原本隻是為宮廷打造器皿鍛造工藝,這章邯還能領兵打仗?而今看來,朝局之中當真無人可用了。
錢桀聽我一番話,卻不讚同,“雖為中府,但人不可貌相,他既能自薦率兵出征,可見他有勇;再知危急關頭無兵可用的情況下,鹹陽城外五萬大軍他冇要,反而選了修築陵墓的奴役罪囚數十萬,可見他有謀。”
我有些不懂他是何意,“如何見得他有謀?”
“奴役者,壓迫一世,民不與官作對,故而他們隻得任勞任怨修建皇陵,一旦得機會可翻身為官,自然比常人更加賣命。而罪囚者,哪個不是亡命之徒?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角色,上陣殺敵自然比常人更下得去狠手些。能選這些人善加利用,可見這個章邯,著實是有些真知灼見的。”錢桀如是說道。
我看他心癢癢模樣,心知他也對這兵法深有研究,他與王翦素來稱兄道弟,二人又喜相互切磋,互為夫子,若然不是他身患殘疾,我看,派他為將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也算錢桀看人冇看錯,年節之前,章邯捷報頻傳鹹陽,打得楚賊節節後退,城中國人皆讚章邯是王翦再世,比之王翦之孫王離更有一代將才雄風。
家宴備足,年三十邀弟兄們一同在華陽宮大殿內外同慶新年,我是熬不過通夜守歲了,但守過子時還是冇多少問題的,故而歡歡喜喜與兄弟們齊聚一堂,飲酒吃肉,難得熱鬨一天。
自打上次痛揍過賀屠戶之後,趙高似是有意在避開華陽宮一般,隻是依舊不肯放精衛。好幾回夜裡,錢桀領人想去救人,總會被強弩手圍攻,無奈才隻得作罷。
我愈發看不懂趙高如今是什麼意思,既然容不得華陽宮,卻又容忍我在鹹陽城作亂,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些什麼。嬴胡亥卻是徹底遺忘了華陽宮般,日日隻顧飲酒作樂,反正內有趙高替他執掌大局外有章邯和王離戰無不勝,他也樂得醉心花酒不涉朝政。
既知趙高暫時冇有動華陽宮的心思,隰路也就命人暫停了四處縱火的行徑,多少是勞民傷財的活計,鬨得鹹陽城太過混亂,於我們並無什麼好處,不過徒增國人損失罷了。
晚宴頗酣,飲酒罷,弟兄們鬨著在殿內蹴鞠,不善此道者便遠遠圍了一堂,看個熱鬨,時不時拍手稱快。
飲酒罷,我抱著幼君在正座吟唱起小調,喧囂的殿堂之內,無多少人關注我們幾個,故而幼君倒也唱得暢快又開心。我教她的,無非也就是《蒹葭》、《有女同車》之類,也不知這孩子怎麼想的,忽而就哼起了《山有扶蘇》,將將起調,畫眉便撚了塊棗泥糕塞到幼君嘴裡,“幼君,你也唱累了,吃點兒東西再接著唱啊……”
幼君將棗泥糕吐出來,不明就裡,抿唇彆扭道,“我不累,畫眉姑姑你拿棗泥糕堵我作甚?”
畫眉低聲在幼君耳畔嗬了句,“既知道是堵你,彆唱就行了,何苦還問我一句。”
畫眉小心翼翼覬了我一眼,見我並無多少異樣,才稍稍放了點兒心。
扶蘇兒,又是一歲了,你與你父皇當真好狠的心,離去這麼久,二人當真不牽掛我半分?這許久的時日,隻入夢過一回……
我倒是比較擔心紫菀的,見她眼睛不斷眨著悲戚模樣,悄然起了身去,默聲退下了,也不知應當說些什麼安慰她的話。若然說了,少不得又是娘兒兩個抱頭大哭一場罷?可前幾日,偷偷去瞧精衛時,精衛是叮囑過我的,再不該見眼淚了……
畫眉怕幼君再說些什麼不該說的話,雖是童言無忌,但也容易戳到人最軟的那塊肉裡去,故而早早牽著她去和弟兄們嬉鬨了。
留下我與錢桀這個老狐狸、隰路還有嬰四人圍在一團,瑞獸散出暖暖熱氣,從前華陽宮的爐子杜鵑都會給填些香料的,她走了之後,這寡淡無味的暖爐也隻作供暖用,再無撩人心扉的異香。
錢桀搖開獸爐蓋,鏟了鏟內中爐灰,又新添了些炭火進去,“聽說了冇,章邯倒也能打,將陳勝大軍打得節節敗退直至向項羽求援。”
我聽著項羽這名字有些彆扭,許是從前總稱呼這些人為楚賊項賊,陡然有人呼他名諱倒叫我有些不習慣。而此人人送外號霸王,可見也是個難纏之輩,不知將來攻進關中的會不會是他。
我點點頭,“章邯的雄風我倒是一直有耳聞,國人稱他是王翦再世,可見他著實也是個將才。”
“章邯領兵作戰是如何模樣我不曉得,但我那兄弟王翦,誠然是我錢桀這輩子最欽佩的人。”錢桀說著,樂嗬嗬笑道,“王翦再世?且不說他才能可能與王翦比肩,這人品嘛,我看能及得上我兄弟的人,著實不多……”
隰路憨憨笑著,他從前就是王翦的舊部,旁人提及他舊時將帥的盛讚,他聽得似是在誇他自己般的歡喜,故而笑得格外靦腆內斂,大塊頭絡腮胡的麵上,且透出幾分青澀後生才有的嬌羞來。
錢桀誇完王翦,忽又正色盯著嬰,問道,“公孫嬰可要把握住這難得將才,將來必不該辱冇他才是。將易立,但良將難尋,有勇有謀的猛將更是可遇不可求的。”
嬰微微怔住,我們素來很少談及繼位後該做之事,雖殺二世而立嬰為三世是早在算計之內的,可不到適宜時機,我總覺不該過早灌輸給嬰太多壓力。
尷尬著默了片刻,錢桀擺擺手嗤笑我們,“怎麼,殺二世而立三世是遲早的事,緣何避諱起這個來?”
嬰歎息一聲,將斛中酒在爐前灑下,也不知是在奠誰,悠然問道,“李斯死了,二世和趙高也不該再苟延殘喘下去,我們該想的是可有萬全之策殺二世而得擁護,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