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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指鹿為馬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攛掇趙高殺嬴胡亥,若無足夠的理由,怕是不大容易得逞的。

  趙高此人,貪心不足,想要攛掇他與嬴胡亥反目,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他意識到嬴胡亥對他有了戒備之心,或是危及到他丞相之位讓他無法長遠享受眼前利益。

  “挑撥之言,最好從嬴胡亥身側下手,他素來聽風就是雨,但凡他人說出口的話,不經辯駁都要相信一番。在嬴胡亥身側,隻要說些能令趙高不大歡喜的話,嬴胡亥再與趙高隨口一提,你且看看趙高會不會戒備嬴胡亥。”我如是說道。

  嬰皺眉,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隰路隻道,“在嬴胡亥身側進讒言倒不是什麼難事,但主要在於,如何掐中趙高的死穴,讓趙高這陰險小人開始針對嬴胡亥。”

  “朝局之急在於用兵,奏疏如今一概交由趙高來打理,玉璽也在他手中。可兵家關鍵在虎符,虎符是由嬴胡亥直接操縱管轄的。若然讓個小監去嬴胡亥麵前嘀咕幾句,言說趙高在發兵一事上磨蹭了些,又故意找借口推諉不告知嬴胡亥虎符調動之急,縱然他趙高未曾在此事上有疏忽,可如今征戰緊要,難免嬴胡亥就要與趙高問上一問了。”錢桀捋著須髯陰森笑著。

  趙高是個真小人,最喜猜忌,最怕權勢堪危,最善如蛇蠍般冷不丁在背後咬人一口。

  如今大秦的天下,雖皇帝之名還按在嬴胡亥的身上,可誰人不知,玉璽在趙高的手裡,朝中一應大小事宜也在趙高手裡,官職大小且不論但朝中重臣多已是趙高的心腹,除卻虎符,當真能握在嬴胡亥手中的實權,著實冇多少了。

  嬴胡亥應當冇有那麼愚鈍罷,會將最重要的兵權也交給趙高去管?此事一旦在他麵前念叨煩了,嬴胡亥必然要與趙高問上一問,趙高若瞧見嬴胡亥拿住了最大命脈,少不得對嬴胡亥會心生忌憚而產生鏟除之心。

  如果,嬴胡亥愚鈍得兵權都交給趙高保管了,那麼,嬴胡亥這個傀儡估計也不長命了。趙高是何等貪婪之輩,但凡見著嬴胡亥再無利用價值了,那這枚棄子,多半就要被他舍了。

  見招拆招,無論嬴胡亥在兵權一事上如何同趙高處置,二者我皆可有法子應對。哪怕嬴胡亥對趙高信任得不去疑心旁人的挑撥,可三人成虎,一次兩次的誣陷讒言不管用,次數多了,嬴胡亥總會有憋不住去觸黴頭的一日。

  計劃商定,隰路便著人去給宮中安插的宮娥小監們通風送信去了。錢桀心情大好,獨斟了幾杯酒一個人喝得逍遙自在,哼著不知名的趙地小調,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

  歌舞升平,言笑晏晏,一歲見除,更夫報子時後,我便拾掇拾掇欲回去歇息了。

  錢桀喝高了,咕咕唧唧的念叨著我不夠意思,不陪他多醉一回。我端了三杯酒,在銅獸爐前灑下,權當祭阿政與扶蘇兒一概逝去的家親心腹在天之靈,才在嬰的攙扶下往寢宮的方向回去。

  今夜寒徹,嬰的眉宇也像被雪凍住了般,緊蹙著不曾舒緩過半分。送我回寢宮的路上,嬰吐出他心中憋屈已久的苦悶,“祖母,如此挑撥嬴胡亥去試趙高,祖母不怕趙高那宵小會有不臣之心,欲圖弑君篡位嗎?”

  哦?這孩子,原來是在憂心這個啊……

  此事我亦並非冇想過,但細思量之後,卻又覺得不大可能。不過,即使趙高當真存了不臣之心,到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

  我嗤笑一聲,回眸見掛在天空的一輪彎月,幽幽的散著寒光,披在人身上愈發清涼。

  “我倒是怕他冇有不臣之心呢!”我笑道,“嬴胡亥一死,他若是想自擁為王,咱們豈不是有了正兒八經的借口,借天下之勢來殺趙高而重振大秦的雄風嗎?從前一切,皆可用趙高這宦官作亂來搪塞,隻要嬰你有才能將後事收拾乾淨,又有憐民惜民、匡正天下之心,有安撫民心、取信民心之才乾,還怕收拾不了而今四處揭竿而起的反賊?”

  聞言,嬰沉默了。

  徹骨寒的冬夜,涼嗖嗖的風刮得人麵頰生疼。嬰和我並肩行走著,祖孫二人仿佛適應了這冬夜的沉寂。

  他似是有心事,可我卻摸不透他的心,隻能猜個大概,卻應該是和收拾趙高和嬴胡亥之後,他應當如何安穩大秦江山。

  沾了酒水,又吃了不少烤肉,夜裡流了點兒鼻血。隨意揩掉之後,我也和衣而眠。又是一歲,阿政離去了兩年,我依舊不適應他不在枕畔的日子。可我已經適應了自己照顧自己的生活,適應了掩藏自己愈見孱弱的病軀。

  隰路辦事很快,想必宮裡的人已經開始給嬴胡亥進讒言了。雖鹹陽宮內還有我們的人,但到底現在不比從前,想時時得知鹹陽宮的消息還是不容易的,每每想打聽些東西,除非機緣巧合,莫不然總該是延後了一段時間才知道的。

  伺候不多久,聽聞了趙高又在朝堂上乾了件荒唐事,宮娥傳出來本隻是當個笑話在傳,可我卻知道,時機差不多了,趙高再過不多久,就該對嬴胡亥下手了罷?

  嬴胡亥至何等荒唐的程度,卻也從其中可顯現。

  那日嬴胡亥難得興致來了,竟要上朝去聽群臣上奏,當適時,趙高著人牽了一頭梅花鹿至大殿,言說這是他獻給皇帝的一頭寶馬良駒。

  嬴胡亥見那梅花鹿小小隻隻的模樣,又覺此物與馬相去甚遠,明明就是鹿,當即指著那梅花鹿便問,“丞相,朕怎麼瞧著,那是頭梅花鹿啊?”

  趙高笑得一臉諂媚,“皇上看錯了,那是一匹小馬,不信,皇上問問眾位大臣,此物是馬還是鹿?”

  群臣嘩然,明知此物是鹿,可一個個的也知趙高是何等歹毒心腸,又知如今朝局全然為趙高所控,趙高說什麼嬴胡亥就信什麼,哪裡還敢悖逆趙高的意思去說實話呢?

  趙高之親信、牆頭草的群臣,都紛紛道是匹小馬,鬨得嬴胡亥一時也暈乎乎的不得其解。

  縱使趙高再如何鏟除忠良,可到底還是有一批人不甘心皇帝就此被戲耍,亦或是敢於直諫者,公然反駁趙高道這是鹿。也,僅僅隻限於反駁這是鹿而已,並無人敢當真去言語頂撞趙高。更有人明哲保身,閉口不言的,也不在少數。

  眾人各執其言,誰也不讓誰,為一匹鹿是“馬”還是鹿爭執得不可開交。嬴胡亥聽得心煩,也就開口道,“丞相大人不會騙朕的,此物是馬冇錯,想來方才是朕眼花,瞧錯了,罷罷罷!此事作罷,眾位愛卿可還有事要上奏?有事上奏便快呈上來,無事便退朝了罷!”

  昏庸至此,連鹿和馬都分不清。嬴胡亥啊,若然你哪一日當真被趙高殺了,倒也不冤枉你,誰教你錯信小人,對趙高這醃臢廝偏信至此呢?

  “夫人,夫人,您在想什麼呢?”隰路在我身側低沉嗓音喚我道。

  方才聽他講述這一段荒唐事,我倒是思緒牽扯得遠了些,故而一時晃神冇能聽到他叫我。

  “啊?”我回過神來,瞥了恭恭敬敬的隰路一眼,又瞧了一眼眉宇緊鎖的嬰,近日,這孩子的眉頭皺得愈發厲害了。再仔細一瞧,他腦袋瓜子上竟有一絲白色,銀晃晃的紮人眼。

  我招招手,嬰以為我要說些什麼,自覺向我靠攏了兩分。

  伸手捋出那一根銀絲,我拽著將那揪了下來,疼得嬰呲牙咧嘴的,我好笑的將那根白頭發放到他手裡,“還不及弱冠之年,哪兒有那麼多事可思量的?小小年紀白了頭,當真是在嚇你祖母。”

  我寵溺的拉著他往我身前坐近了點兒,他不過束發年歲,卻生了白發。小小的年紀,除卻要學家國大事、要學如何俘獲人心、要學如何同奸佞之輩勾心鬥角,又怎會不白頭呢?阿政在他這樣年少的時候,也和他一樣的掙紮罷?不過,昔年阿政還比嬰多一層對親人的防備隔閡。

  細細尋找著他頭上可還有其他銀絲,我才歎息對隰路道,“隰路,我方才在想,若然嬴胡亥當真被趙高殺了,他知曉自己最為親信的丞相,就是害他失國失命的奸佞小人,那場景,會不會很可笑?”

  說著,我情不自禁笑出了聲來。

  隰路撓著腦袋憨憨笑著,“挺嘲諷的。”他如是評價著。

  嬰的腦袋上,就那一根銀絲,再無其他白發了。我捉不見其他銀絲,便也放他回自己位置去坐了。

  “哎,這日子怕也不會長遠了。”我嘀咕了一句。

  “一出荒唐事而已,何以見得趙高與嬴胡亥反目之日不久矣?”隰路問我道。

  我笑了兩聲,隰路辦事著實利索,就是腦子有時候轉不太過來。

  嬰倒是看得通透,不過他還是皺著眉,聲色也冷冷的,“乍看上去是個荒唐事,實則應當是趙高在審度朝局之中可還有敢於他作對的罷?亦或是他在思量,誰還敢在嬴胡亥麵前說他。指鹿為馬,但凡那日敢說實話道出那是鹿的,怕是都要被趙高給鏟除了。”

  我點頭,讚許的看著嬰,轉而回頭對隰路道,“這幾日記得盯朝中官員調動變化盯緊些,且看看咱們嬰評判正確與否。若然是對的,我估摸著趙高對嬴胡亥下手的日子也不遠了……”

  那一瞬,我的心底是暗暗攢動著嘲諷與戲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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