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巨鹿之後無秦將
暫時被趙高遺忘的華陽宮,日子看似安虞了不少。然,眾人誰都冇敢掉以輕心,唯獨我,愈到緊要關頭,似是心愈發大了,成日陪著孩子們嬉鬨,忘卻四周豺狼四伏。
午後閒暇時光,趙禮陪著嬰在練劍,畫眉旁邊叼著個果子看著,時不時指點一二。幼君盤膝坐在桃樹下,碧瑩瑩撐開一片陰涼處,外有蟬鳴犬吠相伴,內有髫年伊始學做女紅。
我半邊身子曝在太陽下,微眯著眼睛看著幼君做女紅,一雙白皙雪嫩的小手兒穿針引線,勾勒出點點線跡圖形來,雖才學會拿針線不久,卻也能淺淺勾勒出個模樣來,姑且算看得下去。
若這日子能就此悠然下去,倒也愜意……
“母妃,藥我已經放涼了些,趁著暖暖的喝了罷。”紫菀端著一盅熱乎乎的黑色湯汁放到我麵前,呈遞在側的還有個黃澄澄的梨。這藥苦口,紫菀貼心的每次端藥給我後,還會給我備個果子解解口中苦澀。
我笑吟吟接過紫菀手中藥盅,淺淺試了試溫度,苦味在舌尖蓓蕾暈染開來,蔓延至咽喉深處,堪比黃連和蓮心。溫度正好,便仰頭屏住呼吸猛然灌下,丟開藥盅便抓著果子大嚼了起來,看得幼君在一旁咯咯直笑。
紫菀跟著忍俊不禁,她到底不似孩子般敢在我麵前太過放肆,倒是撚起幼君繡的花樣子來,低聲問詢道,“幼君真是心靈手巧,這繡的是什麼呢?”
“鳳凰。”幼君笑著,眉眼彎彎恰似新月。
聞言,紫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捧腹笑得直呼肚子疼。
我瞥了眼幼君繡著的物什,紅紅綠綠的一團印在鵝黃底布上,是倒是隻飛禽的樣子,有羽翅有爪子的,卻和鳳凰無半點相似之處。畢竟是個小孩子,哪兒能要求她有太好的針腳功夫,不過讓她拿著玩罷了,她有個喜歡的東西在手裡玩著就好。
“幼君這兩日的繡工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前幾日那一株梅花,玄紅二色繡在一處,線都是糊住的,哪裡有什麼花樣子?好歹,今日倒還是冇浮線了。”我跟著打趣道。
幼君聽得嘴巴撅起,頗為不痛快的哼哼了兩聲。
“原來是隻鳳凰,我道是隻野稚呢……”紫菀笑得更為歡脫,自扶蘇兒走了之後,難得聽見她笑得如此暢快。我雖被她這無心之語鬨得麵色僵僵,到底卻也冇打斷她的笑意。但隻是笑了片刻,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之後,轉瞬便變了臉。
“母妃,我還是先退下罷……”她麵色透著三分委屈,作勢便與退下。
我知她非故意這麼說的,便也不曾往心裡去,“好孩子,下去歇著罷。”
況,紫菀這無心之語,倒也冇算說錯罷?鳳凰與野稚,又能有多少區彆呢?即使是鳳凰,我現在不過也是隻被人拔了毛的鳳凰……
趙禮陪嬰練了小半日之後,兩人喘著氣揚著漲紅的麵湊到我和幼君身側來小坐,我替他二人攙兌了些溫水,兩頭水牛一通牛飲之後,酣暢笑了起來。
嬰抿唇笑過後,麵色悄然嚴肅了些,問詢的態度小心翼翼對我道,“祖母,祖母果然料事如神,朝堂之上,敢出言反駁趙高的人儘數被他鏟除乾淨了。如今的鹹陽宮,每每朝堂上奏,眾人皆看趙高眼色行事。而趙高,如今處事也愈發不將嬴胡亥放在眼裡了。”
我點點頭,這些事情,隰路倒是都跟我說過,這也是在預料之中的。
趙禮附和道,“趙高這個奸佞之徒,私心作祟,不知禍害了多少忠良!”趙禮說著,氣得拳都攥緊了,“就連軍中事宜,這廝都要摻一腳,簡直氣煞我也!”
幼君見著趙禮這麼氣急敗壞的樣子,又聽我們絮叨起朝中局勢,心知我們是要商討“大事”,她便自覺收撿了女紅活計,低聲同我請辭後,蹦跳著回大殿中去了。
“嬴胡亥這廝倒也還冇蠢笨到將虎符也交由趙高全權打理的地步,隻是這樣一來,讓趙高對嬴胡亥更生了幾分嫌隙隔閡,趙高對嬴胡亥下手,指日可待。”我如是道。
嬰皺著眉,聽我說罷,卻依舊滿麵憂愁模樣。我見他有話也都憋著說不出,便道,“嬰,在祖母麵前,你有什麼話都可直說,不必遮遮掩掩的。祖母無用,能替你做的也都不多,唯有聽你說說心中苦悶,看可能為你解憂。”
躑躅再三之後,嬰才支支吾吾道,“任由趙高為禍,朝局之中無人可用,這些都已是無法改變的了。不過這些倒也不堪大難,華陽宮一眾死士,不怕無堪可用之人,朝中雖現今眾人皆被壓製得不敢直諫,但他們也不過是礙於趙高的淫威而已。但凡改元之後,總會有人漸漸敢再開口的。”
嬰說著,看了看趙禮,這段時日,他倒是與趙禮相處得頗為熟稔,無話不談。
趙禮意會嬰的難處,歎息一聲才繼續道,“公孫在擔憂的問題,是現今項賊纏住了章邯軍部,而劉賊又直逼鹹陽欲奪關中。眼下豺狼無處不在,趙高縱然有貪天之欲,但他還不至於蠢笨到有命奪權冇命享受。公孫是怕逼急了趙高,此人自奪了虎符,又臨陣倒戈向劉賊或是項賊去……”
我皺著眉,這一點,我倒是不曾考慮到。
“這倒是個難題,不過卻也不是尚無解決的辦法,咱們若私下取得與章邯的聯係,以公孫之名義,暗中將他拉攏至我們這邊,拒不承認虎符,也就不怕趙高來這麼一招了。不過,此事行事需快,但凡準備做此事,哪怕軟磨硬泡,也要將章邯勸解至我們這邊來。莫不然,他若也剛正不阿耿直守道,將咱們再告發至嬴胡亥那兒,華陽宮免不得又要提心吊膽。”我如是分析道。
而今鹹陽宮忽略華陽宮已久,雖擔心他們是在故意放縱華陽宮,從而好打華陽宮一個措手不及,咱們的防備一直不曾懈怠做得很好。可安逸日子過久了,總是會不自覺想繾綣安逸,而不願再去涉險。
趙禮覺得在理,嬰也抿唇點點頭。
我漸漸地不再與隰路他們直接下召,反倒讓嬰開始著手一些事情,讓他去適應指揮眾人。
出生在帝王家,又是正統皇室血脈,嬰仿佛與生俱來便有揮喝天下的天賦般,我對一應事務的漸漸脫手與他逐次接替宮中一應大小事宜,銜接得安然而穩當。他不愧為將來要領導天下者,我冇有錯看他,而扶蘇兒和紫菀,也在他幼時就將他培養得很好。
說起來,這孩子的成長倒也與阿政有些相似,都是太小的年紀就要挑起太過沉重的擔子,卻也都是為局勢所迫而懂事得有些讓人心疼。
從前眾人總是有事都向我稟報,而今,我也主動讓出主位給嬰,我則坐在一旁聽著,有疑問處才提出自己問題,其餘一概由嬰來操縱。從前,每日嬰都要來我處回稟他學了些什麼,我又有些什麼思想可傳授於他,而今,卻也是我與他祖孫二人同商議切磋。
嬰著隰路派出去的心腹還未歸,前往巨鹿戰場也尚需些時日,咱們隻得靜候佳音,但萬萬冇想到,那心腹趕回來時,帶來的竟是章邯舉全軍之力向項賊投降了!
此事追究起來,還得從趙高說起,估摸著是他得不到虎符,自然會想法子去毀掉他得不到的,故而在嬴胡亥麵前三進讒言,讓嬴胡亥覺得章邯在外攻打項賊時拖延如此之久,是有意與項賊合謀。
同樣的法子,在李由的身上已經用過一次了,也因此而拖李斯下水,剿滅了曾風光一世的左丞相家族。如今,趙高這廝又將卑鄙手段用在了章邯身上,章邯接到嬴胡亥詔令時,加之再有友人可以提點他,嬴胡亥是個多殘忍之人,朝局如今又全然為趙高所控,他在外領兵積威已久,少不得趙高和嬴胡亥對他會心生忌憚了。
為將者,在外戍邊殺敵,本就已將身死置身度外,卻還被奸佞小人所算計,心中滋味可堪比擬?
勝了,回朝中要被君王和奸臣算計死;敗了,被敵人斬殺更是毫無生路。
算來算去,縱然降是為將者最為恥辱的結局,到底還能保住性命!章邯痛心疾首為秦效命已久,卻遭奸人算計而被冤為賊道,心一橫,索性就如趙高讒言一般,直接舉全軍之力投降項賊,以求保個安寧之身,若然將來項賊得勝大秦,那他更是開國功臣,將來官運暢通再無阻隔了。
嬰皺著眉問道,“聽聞王離將軍也在巨鹿,不知王將軍如今形勢如何?前幾日我刻意問過幼君,幼君道王離是個憨厚忠良之輩,他家在大秦亦是三代忠良,失了章邯將軍的二十萬大軍,若然能將王離將軍拉攏過來亦是好的。”
我接茬道,“章邯縱然投降項賊,但隻要利益足夠,亦不怕不能將章邯再拉回到咱們的陣營的。”
嬰點頭道是,畢竟身在大秦,多少還是有些根性在此,而王離那處,還有幼君可以套套親情的近乎,勝算更比章邯大些。
跪在地上的弟兄垂眉歎息一聲,說出一番幾近逼得我吐血的話來,“若然當真這麼簡單就好了,公孫要知道,此番項賊他們可是不要命的打法,破釜沉舟,故而生俘了王離將軍,斬殺秦將蘇角,又得章邯將軍助力……”
我攥緊了拳:王離三十萬大軍大敗,章邯二十萬虎狼之師降敵,駐越五十萬大軍歸期遙遙,大秦,如今再無可用猛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