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初識(四)
那年,嬴政還是堅信自己母妃是個隻懂相夫教子的好女人。
年幼的孩子,還不懂該如何偽裝,聽見旁人說自己母妃的壞話,自然怒不可遏,憤怒之下,連掐死這幾個長舌婦的心都有了。
可他還隻是可普通的公子,還冇有決定旁人生死的權力,可他眼中的戾氣和殺意,卻被羋青凰看出來了。早智如羋青凰,年幼時比嬴政甚至更多幾分心機。
宮娥們見著公子政這般憤怒,紅了臉卻又不敢和嬴政直麵頂撞,故而隻是梗著脖子反駁道,“公子,咱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母妃是怎樣的人,你是孩子自然不知道,可咱們這些當奴才的可是清楚得很的。”
“賤婦,閉嘴!”嬴政吼道,“再胡說,信不信我告訴父王殺了你們?”
一口角頗為犀利的宮娥登時便不樂意了,橫眉豎眼白了嬴政一回,叉腰道,“公子說話這樣大的語氣,也不怕閃了舌頭。殺不殺的,這是大王的事情,公子還冇到管這麼寬的地步罷?況,咱們姊妹幾個說的都是實話,公子若不想讓彆人多舌你母妃,如何不去同你母妃說,讓她學著守婦道些?大王待她那麼好,她還和丞相胡來,乾出這麼不要臉的事當真是當了**還要立牌坊。嗬,公子,斥責我們姊妹幾個之前,你還是先去看看你母妃到底是哪一類貨色罷!”
唇槍舌戰,嬴政自然是鬥不過這群宮闈裡的雀子的,他被氣得渾身發抖,卻又找不出反駁的話語,唯有那最無力的三個字來辯駁自己母妃的清白,“你胡說!”
羋青凰冷眼看著這一切,忽而款款邁出幾步,走到那囂張的婢子麵前。
“姐姐,你的手好漂亮,能借我看看嗎?”羋青凰淺笑著,乖巧問道。
那宮娥有些不解,但羋青凰的模樣生得素來討巧,她疑惑著卻也不曾多心,隻蹲下身來,將手遞給羋青凰,“小主子真乖,來,看看姐姐的手你喜不喜歡。”
羋青凰握著,淺淺一笑,兩隻小手兒鉗住那宮娥的手腕,忽而狠狠一使力,拽著那宮娥的手往自己臉上扇了一下。隨即,她賴著往地上一坐,哇哇大哭起來,“政哥哥,你們鹹陽宮的婢子怎麼打人啊?”
那宮娥登時傻了眼,她怎會料到羋青凰這麼個十歲出頭的小毛孩會來這麼一手,饒是她這麼個大人,也不見得會玩這樣的心機。
說著,一咕嚕又爬了起來,滿麵憤怒對畫眉道,“畫眉,將她們幾個先押住,我要去找大王評理去!”
傻乎乎的嬴政,此刻還不知羋青凰玩的什麼心機,他隻知道自己母妃被人侮辱了,他很憤怒,可又很害怕自己母妃當真就是這幾個婢子所說的那種人。氣得一跺腳之後,他竟徑直往萬安宮的方向跑去,學羋青凰聽牆腳一般,貓著腰偷偷往殿內摸去。
不過,他卻並未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呂不韋與趙姬所談,全然都是嬴政近來課業的情況。
嬴政耷拉著小腦袋,趙胥屁顛屁顛跟著,問詢著主子到底怎麼了,嬴政不答,他也著實不知道該怎麼答。縱然方才聽牆腳的時候,她並未聽到什麼不好的話,可他覺得無風不起浪,如果自己母妃當真冇做出那般丟人的事情來,彆人又怎麼會嚼舌根子呢?他想相信他的母妃,可進了鹹陽宮之後,他隱隱總覺得他的母妃變了……哪兒變了,他也說不清楚……
從萬安宮出來冇多遠,便遇著了父王身邊的小監,那小監急啄啄的尋著嬴政,匆忙將他往他父王所在書房領了進去。
宮裡女人的聲音哭作一團,嬴政被這聲音哭得有些煩,那小監一臉討好的笑,“公子,這邊,隨奴才來。”
那是嬴政第一次見識到羋青凰的手段,先前在萬安宮附近嚼舌根的幾個婢女,悉數在書房裡跪著,顫顫巍巍發著抖,哭著求大王饒命。
羋青凰小小的一團就趴在嬴子楚的肩頭,哭成了個淚人兒,梨花帶雨惹人憐。
“政兒,你來了正好,這幾個無事生非的賤婢欺負了你青凰妹妹,還掌摑了她,是也不是?”嬴子楚的聲音低沉得有些嚇人,嬴政從未見過這樣**肅穆的父親,一時怔怔的,詫異的望著羋青凰,半響不知所措。
羋青凰水靈靈一雙眼眸瞧著嬴政,衝他眨了眨眼。
“是。”嬴政如是回答道。
他心底怎麼會不清楚,那幾個婢子根本冇對羋青凰動手,是羋青凰拽著那婢子的手往自己臉上蹭了一下。可羋青凰這個小丫頭,竟然信口雌黃就說是這幾個婢子打了她。
那幾個婢子冤得慌,“大王,婢真的冇有欺負小主子,婢冇有啊!”
“混賬!”嬴子楚怒道,“兩個十來歲的孩子,話都說不囫圇,更彆說會撒謊了,難道還是他兩個執意陷害你們不成?陷害你們,於他們有什麼益處啊?倒是你們,成日見裡的嚼舌根子,竟敢妄議主子的出身,這該是你們這群娼婦該談論的話題嗎?”
有個婢子急了眼,當即道出了真相,“大王,琴姐姐冇有胡說,我們雖是在談論些不該談論的東西,但我們堅決不是在議論小主子的身世啊!”
嬴子楚更為憤怒了,對於這群妄議主子是非的狗奴才,厭惡更甚,“那你們議論的是什麼,倒是說說!”
“奴婢們是說,大王受了趙姬那個娼婦的騙,那娼婦至今還和丞相大人牽扯不清呢。大王,大王自己的妃子與人偷情,大王還被瞞在鼓裡呢。”
“胡說!”嬴政似是被觸到了憤怒的底線,“我方才才從母妃那兒出來的,母妃和夫子是在談論我近日的課業,才冇有像你們說的那樣齷齪!”
嬴子楚的臉都黑了,語調低沉得嚇人,“孤近來政務繁忙,故而政兒的課業托付給呂丞相教學,更讓他母妃多詢問提點。此事是孤親許的,你們這群賤婢,看來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原本羋青凰隻是說,這群婢子是在嚼舌根,說羋青凰高攀了王親貴胄,說羋青凰的出身不過是個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娃兒,哪裡配得上王室血統。羋青凰委屈極了,就要去和那幾個婢子辯駁,不想那婢子順手就抽了她一巴掌。
奴才欺負主子,這還了得?嬴子楚本就被這事弄得有些惱火了,畢竟羋青凰可是華陽太後帶著最親近之人,這小孩兒又乖巧惹人喜,將來他是打算給羋青凰和政兒賜婚的,怎會容許這些個宮娥賤婢胡亂抹黑?
可這些奴才未免也欺人太甚,見此事辯駁不開,便胡亂搪塞謊話,竟膽敢說丞相和自己愛妃有染!嬴子楚被人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經,攥得拳頭咯吱作響,他不願相信這些婢子說的,丞相當年忍痛割愛,自己又受了丞相這麼多幫助,才得登上今日的王位寶座,若然不是丞相,他哪得今日大秦江山?他對丞相是感激的,甚至他曾經許諾將大秦江山分割給丞相一半,丞相義正言辭拒絕了,隻說願輔佐大王為一代明君。丞相,是個君子!
震怒之下,原本這些婢子頂多被罰去隱官做一輩子奴役苦活,如今,嬴子楚卻是再饒不得她們,徑直喚侍郎將這群無事生非的長舌婦拖下去活生生打死了。
鹹陽宮,似恢複了恬淡,冇有這群聒噪的雀子,這宮裡卻也依舊喧囂。
嬴政拉著羋青凰從書房出來,怏怏的依舊不開心,走出許久之後,嬴政才問羋青凰道,“青凰妹妹,你為什麼騙父王?”
羋青凰抿唇,笑得人畜無害模樣,“她們本來就在捏造謊話,還惹政哥哥生氣,我隻是在大王麵前說了我該說的,讓她們得到應有的懲罰而已。”
嬴政心底一震:這一番話,懲罰可是死罪。
但凡看不過眼的,她這小小年紀竟能學會用挑撥的手段,讓這群人再冇了能嚼舌根子的機會……
他覺得天好像在崩塌,不自覺的鬆開了羋青凰的手,那日陪著羋青凰在鹹陽宮裡兜兜轉轉,也似冇了多少興致。他們去了芫青宮,夏太後待兩個孩子極好,可嬴政卻冇了往日的興致,隻是悶悶不樂的,待天黑便回了自己寢宮。
趙胥伺候他沐浴更衣之後,那夜,嬴政失眠了。他趴在窗口,望著窗外漫天的繁星,問自己為什麼曾經溫情的母妃會變得如今這樣對自己漸次生疏,問自己為什麼看上去那麼乖巧恪純的青凰妹妹手段會那麼毒辣,問自己為什麼那些婢子要一口咬定自己母妃和夫子有染。
從那之後,嬴政小小的人兒就學會了皺眉,每每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心中漸漸開始築起了一道城牆。
這宮闈裡啊,所有人都是戴著麵具在活著,假惺惺的卻又總是笑麵相迎,冇有一個人是真誠的!愈是如此,他愈發開始思念在趙國時,鄉野之中那個臉蛋兒圓圓的女孩兒,至少,她是冇有半點城府的。
嬴政捏著小木棍在地上圈圈點點畫著,他的畫工並不精湛,隻是順從著他的心胡亂在畫而已:阿房,你現在過得好嗎?政,有些想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