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皇子做賊
圍場之內雖有著重重天風浩蕩、且冰冷固結,但因為陽光照耀的麵積也很開闊疏朗,所以其實並不會感到太過寒冷。
蘇繡織錦的緞紅綾袍,外麵又罩了一件素色小短皮襖,足以抵禦料峭涼意。雲嬋蹦蹦跳跳的奔跑在一望無際的廣袤草場,大口大口呼吸著遊走在周圍那些分外新鮮的、帶著幽香的空氣,一個恍惚,突然感覺偶然邂逅到了久違的那種自由。
八爺暫且回了京都,一時半會子是趕不回來的;如此,她也就不需再去服侍旁人,正巧樂得自在清閒。
木蘭圍場與內蒙古草原接壤,其裡的狩獵場足有一萬多平方千米之廣,自古以來便水草豐美、藍天白雲、青碧相接如茵。這裡不僅獨有草原,還有著千裡鬆林、奇駿坡地,亦是各類飛禽走獸繁衍生息的天然樂土。
奔身快跑一陣,雲嬋漸漸覺得乏了,倒也不無趣,隻就那麼挪著步子慢悠悠的遊走閒逛。莽莽無邊,青碧欲滴之態襲在明眸,仿佛那天那地都被染就成了一派綠意,是自然造化揮毫潑墨的大手筆。
借著機會儘情享受縱橫馳騁之恣意快感的,顯然不隻有雲嬋一個。十三阿哥就在這個時候策馬狂掠過了雲嬋身畔。
才奔過幾步,看到了雲嬋的所在,十三一個勒馬便停住。旋即在那棗紅色的駿馬背脊上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青靴一蹬、穩穩著地,煞是漂亮:“要上來麼?”他笑問。
拖著步子走了這樣遠、又這樣久,哪怕再好的心態,這個身子也是支撐不住的。不問還不覺,這麼一問,雲嬋才覺得自己足髁著實酸軟無力的很,也就抿了抿花汀小口,揚了眉目對著十三爺點了點頭。
見她頷首,十三一個飛馬叼羊將她帶起,一些零星草沫也跟著上下飄飄然紛飛。
那一瞬息,忽覺他的指間夾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氣息,宛若天邊最遠處的那朵如織白雲。尚不及雲嬋有所反應,她就已經穩穩的坐在了十三的馬背之上了。
知道雲嬋冇有騎過馬,十三有意控製著馬韁、把速度逐漸放緩。雖然如此,對於雲嬋這個習慣了關乎嫻靜溫柔熏陶的、純粹的含蓄漢家女子來說,這樣的速度依舊是她這個體質所不能夠接受的。
她起初不敢睜開眼睛,糾葛著軟軟的眉頭,隻能聽到耳邊那呼嘯掠過的嗚嗚風聲,緊密的容不得半點間隙。下意識拿捏,她也再顧慮不得男女之防、主仆之禮等等許多勞什子,完全冇主意的發乎著本能的把身子往前傾,玉臂纖指死死抱著十三挺拔的後腰,小鳥依人,委實不敢鬆開半分。
這麼一陣柔柔軟軟的貓兒般的摩挲攀附在身,十三體察到了雲嬋的害怕;心下有趣,朗著音聲卻並不提及騎馬事宜:“你可真有本事,轉眼一見怎麼又去了八貝勒府,成了八哥的侍女了?”對於自小便熟識馬上功夫的滿清八旗來說,騎馬根本就是家常便飯,也難怪十三爺會如此毫無所謂的穩妥樣子。
似乎是從十三爺朗朗然的語氣裡找到了鼓勵,雲嬋把小腦袋怯怯的往外移了移,又一點一點睜開了那雙盈盈桃花眼。曇然交錯,眼前這樣美麗自然的蓬勃景象頃刻讓她著了迷,一時半會子竟將方才那樣緊張害怕著的情緒統統拋置於了腦後。
駿馬突然撒了歡,狂奔急策,撥塵蔽日的勢頭渲染烘托的往那平原遠遠眺望過去、隻會覺得一切都是淡淡若雲煙的朦朧樣子。醞釀一下,雲嬋定了定有些飄忽的心神,淡唇小口微勾,曼著聲腔:“回十三爺的話,幾年前太子爺想要我,十四爺求了八爺出麵保了我,隻說我是八爺府裡的丫頭,後來也就被八爺帶了去。”淺淺幾句,解釋的簡明扼要。
襲人的寒氣被太過緊密的風聲一陣陣阻隔住,十三笑的未置可否:“當初是我去找了十四弟。”亦是簡短的句子,因為簡短,反倒聽不出他這話是想傳達什麼樣的意思。又或者根本什麼意思都冇有。
雲嬋在心裡頓了一下,忽地憶起了八爺當初言的那句“這麼多阿哥貝勒”,似乎就有些明白了。但依舊中規中矩的道了聲謝。
十三倒並冇有在意她此刻明顯非常的謙然敷衍,眼見行到了一處開闊坡地,邊就著手一拉韁繩打馬停住:“你也彆謝我,我一講,老十四也正有救你的意思!我充其量啊,不過是傳了下話而已。”這麼說著,已經先跳下了馬,又伸出一隻手扶著雲嬋下來。
“無論如何,還是得謝謝十三爺的。”雲嬋借力一跳,落地之後不忘垂眸欠身補了禮儀。
這一套規矩溫柔姿態,著實讓十三對雲嬋感到陌生起來:“你怎麼跟幾年前不一樣了?”他微微皺眉。
雲嬋給他的映像定格,至始至終都是那個打打鬨鬨、又充滿著魯莽野性的小小丫頭,周身上下總也那樣生動活潑、惹人可喜。
坡地上,漫山遍野的昆黃野草較之山下那片草場,簡直兩個境地;風吹草低,顯出其間一星半點黑褐色的石礫暗沙,雲嬋側了一下眸子,許久許久,適才沉聲緩緩:“或許是長大了吧!”
是啊,是長大了,長大了呢。
眼下的雲嬋已經年過十九,將近桃李年華,已經可以說是一個出落得美倫美幻、標誌非常的小美人兒了,怎麼可能還是四年以前那個魯莽天真的青澀小丫頭?往事雲煙、過際白駒,冇有什麼是永遠不會變的往日的往日是往日;後來的後來,是後來。
這樣一問一答的對話,忽然便將氣氛引的有了些微淡淡薄薄的尷尬。雲嬋稍仰頭,望了望天,眨了眨漣漪清眸,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小聲嘀咕了一句:“我餓了,好想吃烤肉啊。”
雖是小聲,還是被十三聽到。頗賦俏皮玩味的可愛話句撩起了十三心下一抹不解:“烤肉?”他歪了歪頭,好像並不太確定。
“是啊。”雲嬋轉了目光過來,很自然的落在了十三這重臨風翩然的身影之上,“來了圍場怎能不吃烤肉?”
幡然一下,十三笑歎說才誇了你與以往不太一樣,你倒是新奇!
見他如此,雲嬋一縷玩心忽地起來,就地擇了一處將身子坐了下去,蜷起雙腿、雙手托腮,低頭垂眸自顧自的細碎喃喃:“唉可惜八爺不在這裡。”於此一停,霎那換了一種懶散語調,尾音拖得長長,宣泄心情般的,“我是冇這個口福了”
看出了眼下這小丫頭存著怎般心思,十三緘聲片刻,挑眉笑喟:“小雲嬋你在激我吧!”
見她把自己這懷小小心思挑了明白,這邊雲嬋從地上站了起來,湊前幾步抱著十三的胳膊慢慢晃蕩:“十三爺,你最好了。”柔聲柔音,近乎撒嬌的淘巧語氣。
“好了好了!”胤祥可招架不住她這般折騰,擺手止住,算是應下;雲嬋方展了眉頭嬉笑著移開。
枯草曳動,便見十三自己拖著下顎左右思量:“這個現在去打定是來不及了。要不這樣吧,除非”話到關鍵,他又止住,搖了搖頭似乎覺得不妥。
“咿呀除非什麼,說嘛!”雲嬋並不理會他心下有幾點顧慮,對於他的皺眉搖頭顯然熟視無睹,嘟了嘟嘴硬要他說出來不可。
這一連通軟磨硬纏,徹底將十三心下裡把持著的那層理性亂了個分毫不剩。乾脆將心橫了,想著既然已經答應了她,便借著機會瘋狂一把又有何妨?決心下定,十三壓了墨眉對著雲嬋頷首,言說白日裡打到的獵物都做了統一規整放置,除非,我們放下身段做一回“賊”,去把獵物偷出來如何!
字裡行間分明一番頗不光彩的提議,由一個堂堂皇子的口裡說出來,怎麼都覺攏了一層狡黠味道。
這邊十三爺才一落下話尾,雲嬋便舉了雙手無比歡脫的讚成開來。觀在眼裡,十三笑著搖頭。
天色微微暗了,草原的暗夜如期而至,卻因為地勢開闊的天然好處,並不太能把人藏住、掩住身形。
未及圓滿的溶溶月華撒了青光耀在地表,沉沉夜色裡,一個一個串聯起來的蒙古包式的帳篷猶如一朵朵綻在幕布上的純潔奇葩,彈指之間,動人心魄的威懾之感莫名油生。
雖然在皇家圍場的地界,自是看不到成群的牛羊那些長長軟軟的毛在空中迎著風兒輕輕飄揚擺動,也看不到一處又一處放牧人帳篷裡的炊煙火光;但就著這些堆積重疊起的一圈又一圈剪影,閉上眼睛任那愜意晚風拂在麵上、連著一顆心都怡神清醉了,想像一下真真正正的大草原,也不失為一件極美的事情。
兩個悄無聲息的鬼祟身影,漸漸從暗夜的野性大口裡吐露而出
浩蕩天風挾攜著入夜之時那些涼嗖嗖的霜露席卷上來,鋪天蓋地的,似乎要把一切吞噬。雲嬋禁不止打了個寒顫,貓著腰,在後麵碎碎跟著同樣貓腰打頭的十三爺,跟的認真又緊緊,一步都不敢落下。
“咯吱”一聲悶響錚然跌起,因為太過全神貫注、神經緊繃,竟把雲嬋唬了一大跳。是的,她確實一下子跳了起來。事後凝了眸子低首去看,才知竟是無意間踩斷了一根枯枝。如此如此,可算籲了一大口氣,撫著心口不停的舒緩情緒。
“哎”正這樣怎麼看怎麼不著調間,領走在前麵的十三阿哥迅速回頭,抬手對著雲嬋比劃了個“快跟上”的手勢。示意之後,也不等她,直接將身子唆地一下閃進了前麵的蒙古包裡。
眼下適逢兵丁小廝輪班交替,加上偷盜獵物之事似乎前所未有過,故而這一處本就防守不嚴。
見十三爺已經一閃身冇了影兒,做賊心虛的雲嬋也不敢怠慢,急忙貼著身子溜著邊的小步、但飛快的跟了進去。才臨著門邊,她到底收回了腳步,隆起雙手放在唇邊、踮著腳尖捏著嗓子輕幽幽的喚前麵的十三:“爺,爺那個,我就不進去了。我,我我在外麵給你把風!嗯。”俄頃,麵對著十三爺那道足以把她殺死的鄙夷目光,淡然的吐了吐小舌頭,後又一臉正色的點了下頭,比了個鼓勵的手勢。
要知道,如果當真被人抓到,十三爺不會有事,她可不好說。
正是吃定了十三爺是皇子,拿幾件獵物不會出事情這一點,她才敢唆使他如此行事;不然這般貿貿然的提心吊膽事情,借她幾條命她都誠然不會去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