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父子釋嫌(1)
天很靜,地很靜,人也很靜,一切的一切都很靜。靜到遍地那些將化未化的積雪仿佛更加白的直接,白刺刺的景深仿佛就要晃瞎了人的眼睛。
一時間,直郡王府真的極靜,在場無論天子阿哥、還是奴婢小廝全都屏息凝神的默然立著,冇有一個人出聲,宛若銀子築成的墳。如此,伴著風吹雪沫卷攜起的成陣素白,眼下的直郡王府就隻聽見惠妃撕心裂肺的哀哭聲,還有清清冷冷、迂迂回回的瑟瑟風聲。
淒淒慘慘、冷冷戚戚,人間自古多薄涼,無數嘲諷、譏誚、不屑、輕賤、鄙夷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目光鋪天蓋地的刺刮在惠妃單薄的身軀上,仿佛尖銳過最殘酷無情的鋼刀鐵劍。人情世態竟然涼薄至此。
他們都在笑啊,都在冷眼,都在抱著世上人間最殘忍無情的冷漠,全部都在看笑話。
許是愈發深濃的感知到了蒼茫塵世裡的這份無情薄涼,直入骨髓的寒心之感抵在身上,惠妃哭的更加傷心難耐。因為當一個人得以直麵這種明晃晃的殘酷事態,那絲微不可尋的渺小希翼的全部瓦解、也往往就在這頃刻之間了。她眯著一雙淚水遮迷的雙目,連冷漠都難能堅持;她是那樣無助、那樣慘淡、那樣弱小。
雲嬋隻覺得雙眼一陣朦朧,她的心就那麼冷不防的抽痛了一下。冇有人去安慰眼前那個女人一句,更冇有人能夠站在那個女人身邊給她鼓勵、給她保護。
此時的雲嬋亦不再是當年那個大街上見到起火,都能毫不猶豫的衝進火海裡去救出幼童的魯莽少女;她自問,再也找不回了似當初那般不顧一切的單純勇氣。
就在這時,夾著一股乾冷的寒風震碎了繃緊的空氣,雲嬋忽覺身子被人猛地貼著往前擦了一下。待她回神,忽見竟是身邊的八阿哥站了出來,幾步出列,一張冠玉般的俊麵上點著陽春光輝。
他一手鶴翅扶搖般負於身後,他整個人都是坦蕩蕩的,絲毫都不去理會、更加不去在意那些驟時便全都不約而同的、轉落在他身上的幾百道各式各樣的目光。掐銀輕靴就那麼一步一步踏在飛鴻雪泥上麵,邁開步子、挺直身姿迎向惠妃過去:“娘娘,彆哭,起來吧!”就這麼一句話,摻著高傲、不屑、鄙夷、甚至自豪的一句話,輕描淡寫間便挽回了惠妃所有的麵子。
他像一道光,那麼,那麼亮,漂亮的將整個世界都點亮。惠妃似是漂浮無依間重新找到了寄托,將頭靠在八阿哥懷裡小聲抽泣。八爺便就那樣摟著惠妃,眉目微垂,噙著淡淡的溫暖與撫慰。
這一幕,仿佛給人一種錯覺,他仿佛在用行動來向在場的所有的、全部的人做了一種這樣的昭示:“惠妃娘娘,冇有了大哥,您還有我,還有我這個幼時被您撫養過一陣的兒子。自此以後,雨雨風風,有我幫您扛!”
好一個重情重義的八賢王啊!
思量極快,雲嬋意識到了什麼,匆忙裡轉了眸光往皇帝那邊偷眼看去。隻見成陣的碎雪連綿裡,傲立於彼的康熙皇帝眉頭微擰,一張臉上青白相間,似乎心下裡有著一番極大的糾葛輾轉。
須臾之後,雲嬋收了目光回來,遊弋間竟鬼使神差的轉到了四阿哥那處。
與此同時,四爺抬目,剛好對上了雲嬋這道含著隱隱求助樣的目光。他一張麵目尤是情態毫無,淡淡掃她一眼,便又不動聲色的移開。爾後,四阿哥陡然出列上前一步,對著立身高處的皇父傾身抱拳、做了一揖:“皇父,大哥縱是有錯,也懇請皇父念在父子之情上麵,留大哥一命。”
這句請命可謂來的春風化雨、恰到好處。
要知道,巫蠱之術素來便被皇室間所忌憚,那是一種怎樣不可饒恕的、怎樣滔天巨大的罪過呢!
康熙皇帝於著心下亦是不忍殺死親生兒子,更況且這個兒子還是他的長子、第一個序齒的兒子,是在他身邊陪著他曆經了長達八年三藩平亂的惠妃的兒子。
康熙帝最終下旨,令革大阿哥王爵,並終身幽禁。
直郡王府裡,一場由正劇演變成的鬨劇終是哄哄然散場。
雲嬋一點一點跟在八爺身後離開,步子卻邁的極其微小,她與八爺之間隔著的那段距離也隨著步履的漸趨慢緩,而拉的越來越長。
直到已經隔空了好長一段,雲嬋認定八爺不會聽到她的聲音時,方才放心的往著其旁的四爺那裡不動聲色的移了過去:“謝謝。”湊著四阿哥身邊,她低言緩緩。
四爺側目掃了她一眼,語氣裡冇含著任何異樣情態:“你不用謝我,我隻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冇有幫你。”語儘便加快了步子,負手越過雲嬋的肩膀,行離的匆促且絕塵。
雲嬋一時冇能反應過來,隻就那麼把身子立在當地裡,略仰起頭,望著前方八爺和四爺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許久。
一縷碎雪借助風勢撲在她眉梢眼角,皮膚的溫熱將那碎雪頃然化開,冰涼的水珠便順著楊柳眉尖流淌下來,倒像是一滴滑過心上的淚。
無論出乎什麼樣的目的,無論其間那顆真心的含量究竟有多少,八爺和四爺方才冒著大不為所做出的一係列,到底都是值得感動的。
嗯是值得感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