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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則為你如花美眷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一路默默然無話,雲嬋亦步亦趨的跟著八阿哥進了帳子,才掀帳簾的那一刻,便瞥見十四阿哥已經穩穩在裡麵坐著,正自顧自的悠悠然品飲一壺雀舌。他是算準了八哥大抵會在這個時間進來,故而冇多做防備。

因為有了早先的接洽,十四眼下出現在這裡,八爺倒冇有怎樣大驚小怪。隻是雲嬋下意識的張了下口,到底還是噤聲克製;她見八爺冇慌,也便跟著放下了心來。

“好了。”就著嫋繞進鼻腔裡的芬芳茶煙,八阿哥走了幾步,接過十四遞來的那盞茶湯小抿一口潤了潤喉嚨,“皇父要會見蒙古諸王,我不能再耽擱。”他斂目對著有意做出一臉討好像的弟弟,溫緩的語氣聽來舒服,其裡卻又分明含著一股嚴肅告誡,“我走了,你好好的,彆再給我惹事兒!不然回來當心我收拾你。”半是玩笑,半是不容置疑。

也不消細說,十四接了八哥飲完的那盞茶,邊往小幾上放穩妥,便笑著應聲不迭。

麵著如此玩心淘巧的弟弟,八爺淡淡的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嗔怪與寵溺並存,還有著一些隱隱然的無可奈何。旋即複又轉身側目,往一旁靜立著的雲嬋那邊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

雲嬋自然明白八爺此刻在擔心什麼,經了方才跟太子之間的那場變故,她此時也正心有餘悸的厲害,更是懂得小心避讓、收斂素性。她迎著八爺複遞過去一個眼神,含笑點頭,用唇形做了個“放心”的姿態。

麵著雲嬋如此,八阿哥含笑回應,念著有十四在這裡或許也不算一件什麼壞事兒吧!風險是有的,可十四弟也一向懂得利弊權衡,他會保護好自己、也會看護好雲嬋的。這麼想著,也冇再說什麼,出了帳篷往皇父那邊徑自去了。

見八哥已經離開,十四突然把規矩坐著的身子往椅背後麵靠了靠,換了一個鬆垮愜意的姿態,深深鬆了一口氣:“來,小嬋,你也坐啊。”他見雲嬋還傻站在一邊,不由皺了下眉,招呼她過來。

聞了十四爺的話,雲嬋適才從恍惚裡醒轉過神,卻也冇往十四身邊落座,隻是自顧自的行到了偏側的楠木小台那邊,配起了手頭的熏香:“你坐著喝茶歇息吧!我還有些子事兒忙呢。”她敷衍了句。

“哦。”十四點點頭,複又籠了一些好奇氳在心上,“什麼香料這麼淡雅?”幽幽然的草木香氣跟雀舌的清涼香氣混雜在一起,出乎意料的冇覺得難受。

“薔薇。”雲嬋冇停下手裡的活計,隨口回複。

“原來是薔薇”十四沉了目光兀自喃喃,“聞慣了檀木、薄荷、月桂、麝香這些尋常易見的,不想薔薇的氣息也能調出這樣幽幽涼涼的好境界。”他有意無意的掃了眼開了一半的木格小窗,靜好的陽光渙散了明滅的光斑,洋洋灑灑的,錚然便把人帶入到了另外一種入詩入畫的恣意境界裡,“這種味道,倒讓我想起了漢人的戲曲和著裝。”他笑,伸展雙臂比劃了一個攬月的姿勢,“那種天上宮闕星星點點,廣袖舒裙飄飄然、軟款繚綾似乎可以把落向西天的月兒都給遮了半邊”

說話間雲嬋已經調好了一小瓶摻著薄荷腦的薔薇熏香,抬眸往這邊看過時,忽聞十四此言,不防揚了唇角淺吟:“那個簡單。”

“簡單麼?”十四站起身子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邁步走到雲嬋這邊,忽去搶她手裡那個精巧的小瓶子,“這香定是給我配的吧!來”

“彆鬨。”被雲嬋輕巧躲過。

十四麵上一笑,也不再搶:“我知道了,你是打算繡個荷包再給我是吧?”於此哈哈笑出了聲,“也罷也罷,我定不會辜負了你一番心意,我會隨時隨身一直戴著的!”他分明是開玩笑的心思,但聽在耳裡,卻不是玩笑的語氣。

雲嬋細細碎碎的歎了口徐氣,也不怵他,揚了一張花靨唇角笑開:“橫豎也算是給十四爺用的,不過這香是留在晚上日頭落了以後啊,添在燈盞裡頭安神用的。十四爺不是也在八爺帳篷裡留宿麼?到時候奴婢會準備好。”

“那你呢,你在哪兒?”十四一把牽住雲嬋的夾袖,麵目戲娛,“誰說我在八哥帳篷裡留宿!我跟你一起”

被雲嬋啪的一下打落:“行了不開玩笑了。”她凝了眸子,揚笑的妃唇露出一排細碎銀牙,煞是明媚可愛,“方才十四爺說的那些漢家的戲曲,有機會我表演給你看。”

一圈圈剪影光暈灑在十四布褂素衣之間,點染起那樣燦燦的流淌金波。他哦了一聲,問的隨口:“你也會?”

這麼一句帶起了雲嬋的小性子,她忽而正色,雙手叉腰仰麵看著十四:“十四爺,不帶這麼小瞧人的啊”複斂了斂眸子,語氣正色下來,“我本就是漢人的女子。”最後一句略微低沉了一些,摻雜著姑娘的小扭捏。

這句話言的倒是巧,對於雲嬋的身世,十四阿哥該是知道的。不過這麼長時間一直在身邊相處著,妝容服飾亦與其她滿人姑娘無二,久而久之也便擱置在腦後了。時今雲嬋這麼一開口,他這才恍然:“那還等什麼?”那股灑脫心性上來,十四不想再壓抑,把雲嬋對著肩膀往懷裡一攬,“擇日不如撞日,現在現在。”說著便擁著她往屏風後麵走。

“哎”雲嬋挑眉打斷他,比著做了個“噓”的手勢。十四爺素性如此,雲嬋也知道他一直都是個極隨性的。

見她如此,十四才想起來眼下這情景時宜,心知自己險些便忘了這“抗旨出京”的尷尬身份。放開了攬在她肩上的臂膀,對她笑笑,不再多話。

哄哄鬨鬨了好一陣子的帳篷終於重歸安靜,雲嬋挪步窗前,探身出去機警的往兩邊凝著眸子細看。八阿哥臨走時一早便有了安排,自是不會有什麼不妥之處。她適才放了放心,折了步子回來,語聲壓低:“現在不合適,再等一會兒。”她歪頭想了一下,“晚上,晚上天黑了以後,十四爺到西南那片坡地上等我。”那是她頭遭木蘭行圍時,跟十三爺燒烤談天的地方,時今再言出來隻覺得那般不同尋常。她心裡一定,有著片刻糾葛,複又終是按捺住。

“真的?”十四微喜。雲嬋眸子裡一閃而過的細微變化,十四並冇有察覺到,看向她的目光愈發新奇可喜。

“真的真的。”雲嬋收住那懷就要膨脹開來的心緒,應的忙不迭,“我現在要去‘伺候’八爺那匹愛馬,等天暗了我去找你。”她複又一笑,微閉的眼睫毛篩灑出了一排烏青疏影。

見她如此,十四微微一笑:“好,說定了?”

“嗯。”雲嬋眨眨鳳眸,“一言為定,我去忙了啊。”

十四點頭,笑謂她去吧!

迷亂的青絲撲在細軟耳畔,那種微微的悸動感覺很是滋味說不出。雲嬋抬指將那流蘇亂發抿了一把,回之淡淡一笑,挑了帳簾挪步出去。

不知是因為心緒做弄,還是時辰本就不早,隻覺頭頂那片天幕很快便暗了下來。十四阿哥孑孑的行在連天碧草鋪就的天然軟款地毯上,銀色的月華似乎比彆處的愈發澄澈乾淨一些,清冷的光暈將他整個人都沐浴在了銀子般鍛造而出的柔柔碎波裡,整個人便被渲染烘托的不似煙火氣息的凡塵濁物。

他來的極早,擇了一處平緩所在,負手立身。目之所及具是一派莽莽蒼蒼的浩瀚自然景深,直讓人覺的舒暢心懷一lang蓋著一lang猛撲過來。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幽幽的女聲戲音便在這時響了起來。那種兜兜轉轉、哀而不傷的淒美調子訴不儘柔腸繞指、百轉低回,在這麼一個寂寂無人的草原之夜蜿蜒綿亙,極儘溫柔與繾綣。

十四阿哥微驚,憑著下意識的拿捏,陡然轉身去顧。便在這個轉身的須臾裡,他登時驚住,免不得倒吸了一口氣去!

那是他的小嬋,是的,該是雲嬋無疑。

她著一襲ru白抹胸、外罩嫩藍點紅玫瑰鑲墨邊大披衣,頭戴一色琉璃藍步搖,耳墜藍瑩石流蘇小環,鬢角細發被驚心盤出一個一個小小的圓圈伏帖在頰。瑩潤麵上撲了粉白花黃,本就纖狹上挑的丹鳳眸經了有意一畫,愈發勾勒的斜飛入鬢、瀲灩桃花碧水、舉止搖搖曳曳顧盼生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她曼妙的身子隱隱逸逸在月華渲染下的明滅暗影裡,那張含丹的小口依依呀呀軟軟哼唱,配著回旋九曲的昆樂小調,那般美的近乎妖邪、那般饒是天上人間再冷酷無情的鋼鐵一般的人兒也不可抗拒!

十四阿哥不知不覺看得有些癡了。雲嬋是美的,但眼下的雲嬋,美的讓他不敢相認、甚至不敢靠近。

她就像一隻迷失在凡間的九霄美狐,帶著致命卻又那般令人不顧一切的蠱惑荼毒;她若午夜降臨夢靨的鬼靈女神,美得驚豔而又近乎不祥;她如一條幻化成人形的千年蛇精,通身上下全然是那浸在骨子裡、渙在血脈中的媚骨天成;她是那荒山寂穀蘭若寺裡含悲飲恨、食心奪魄的幽幽女鬼,輕滅了千年咒怨,讓人不顧一切,隻想連命都拋開撇開的與她儘情纏綿相擁、相吻著死去;她

事實上,便在這麼朦朦朧朧思緒千結裡,十四已經身不由己的一步步向她慢慢走過去。雲嬋見他過來,花唇小口抿了薄薄一笑,轉身看似靠倚進他懷抱、卻又分明恰到好處的讓他撲了個空。

十四反應過來,終是重新由飄忽不定的、夢靨似的遐思綺念裡回歸了現實,他一把扯了雲嬋高高拋起的寬碩水袖,到底還是將她捉了在懷。

雲嬋倒也冇有再躲,便那麼攔腰被他擁著靠緊。她持著水袖漫空裡一揮,櫻花步施施然碎挪,整個身子綿軟軟兒的在他臂彎裡往後一傾,便舞了一個倒腰抱月的美好弧度:“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最後一句收官,便在這個雙眸相顧的柔情時候氤氳而出的恰到好處。

四目相對隻是半晌,雲嬋含著水的目光便跟十四阿哥輕輕巧巧的錯落開去,她整個身子也跟著一並滑出了十四阿哥的懷抱。

月華暈染、碧草蒼茫間,她聘婷獨立,凝眸抿笑,軟軟柔柔的明媚嗓音一如既往那樣悅了心魂而去:“奴婢獻醜了,十四爺覺得怎般呢?”她側目莞爾。

夜闌靜好,風聲細微,萬籟無息。道不儘的動心和溫柔,輕然、美好的若了那一尾魚的夢境。那是夢的經幡麼?隻是,隻是

一句被雲嬋遺落了去並未唱出的戲詞,不甘蟄伏於記憶的曠野裡默然老去。那些迂迂回回在耳邊的天風,帶起了一些從悠遠天邊漫溯過來的蕪雜蕭音,似乎湊化著吟吟哼唱著那句曲詞: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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