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莫相負
九爺顯然是認得這鈕祜祿青竹的,眉目一展,對著她抬抬手:“免了。”
雲嬋惱不得暗暗瞪了九爺一眼,心道著他分明識得眼前那人是女兒身,卻不告訴她,害她出了好一通醜。
便在這一抬手、一側麵間,青竹應了聲起身,娟著妙眸微微往雲嬋身上一番流轉:“十七爺,這個香囊您且收下。我”她邊言語,指尖邊不自覺的絞動著袖口,一張俏麵泛了婉約潮紅,竟是一改方才裡那番颯爽直接。
麵著青竹如此情態,雲嬋心下有著一二了然。女兒家麵著使自己動了人的人,大抵便會是這個樣子的吧!隻是這比她還小還嫩的小丫頭,居然對她動了心?憑什麼?就憑一麵之緣、或是那一席話?
邊作想間,雲嬋複又下意識的側首對著九爺使了使眼色,是以請他幫忙解圍。
哪知九爺依舊自顧自默默然、靜靜然,全當冇看見。
莫可奈何之下,雲嬋隻好硬著頭皮自己想轍:“姑娘。”管不得太多,權且應付過去便也了事兒。不過麵上氣勢還得拿捏穩妥,“這香囊還你。”她不待青竹答話,早一揚手將那精致物什對著她拋扔了過去。
青竹下意識抬袖伸手接住:“十七爺”她略頷首,楊柳眉彎又帶著微微的上挑,想瞧又因顧及什麼而不能去瞧的作難樣子,真真最折磨人。
“你且聽我道來嘛!”女兒最懂女兒心思,雲嬋便在這個時候言的適時,“這香囊做工講究、刺繡精細、顏色明麗、幽香淡淡,我甚是喜歡。”
“真的?”到底年淺好動,加之青竹又是個活潑的素性,聞雲嬋如此說,忙不迭抬了麵眸雙頰流轉著喜色。
“真的。”雲嬋莞爾一笑,微仰頭、負手於後又道,“因為喜歡,所以我更珍視。”她微頓。這珍視放在這裡講的自然不是那香囊,是什麼,誰都懂,“我時今尚未開府,又如何消受得起旁的一些責任?我倒認為”她款款走到青竹近前,水波目光在她且喜又憂的麵上看定了些,“我倒認為好物需得一個恰當的時機轉呈,方能不愧對其間真味。姑娘以為如何呢?”語儘又一頷首,唇邊淺笑如風如月。
這一時,恍若周匝景致全都蒙了一層無色無彩的黑,唯有一人,此夜獨闌
青竹轉了靈眸與雲嬋咫尺相視,半晌靜默,終是緩緩垂了眼瞼,唇邊一道清澈微笑:“十七爺心念責任二字,孰輕孰重從不忘卻,委實令小女佩服。”她展顏笑開,朗朗然明媚華彩拂了一身還滿,“如此,青竹又有什麼好說的?隻是十七爺有朝一日,莫忘曾與一人許下‘恰當時機’、‘細品真味’。莫要相負。”
雲嬋依舊微笑染頰,望著眼前少女歡欣滿滿的一張臉,輕輕點頭頷首。
晌午過後的長街曲巷,人煙不是很多。行在其間搖搖晃晃的,似是那街那道都還冇有完全從困倦裡醒轉過來。不安分的微風縷縷拂麵,似睡猶鬨、半倦又醒。
九爺側目掃了一眼行路緩緩的雲嬋,劍眉一挑,念起方才酒樓裡一幕幕,方覺好笑:“你這個小麻煩人物,方才那嘴上功夫卻真厲害的打緊呢!”他娓娓調侃。
“那是。”雲嬋一笑,“在客棧裡練出來的!”
九爺笑著搖首,依舊是那調侃款款的口氣不減:“還好我那十七弟尚不曾出宮開府,莫不然,被你這次這麼一搶鋒芒,他是再出不得門兒呢!不定掀起多大的lang頭呢!”他冇禁住笑開。
“那還不好?”雲嬋側眸順著話打趣,“我為十七爺造了勢頭,在他那裡也是頭功一件。”
“頭功一件?”九爺止笑反問,“方才那姑娘怕是看上我十七弟了!你知道麼?那鈕祜祿青竹的阿瑪乃是一等公阿靈阿,額娘是德妃娘娘的母家親妹算起來也就是老四和十四姨爹的女兒。”
“這關係繞來繞去的,好複雜。”雲嬋皺眉嘀咕。
“也就是老四跟十四的表妹!”九爺進一步解釋道。
“四爺他姨夫的女兒?”這麼一說,雲嬋忽的明白了些許。
見她了然,九爺接口繼續:“這阿靈阿近年來跟八哥也多有交集,算是我們的人。不過橫豎也是個見風使舵的主冇一個好東西!”他的神情譏誚又不屑,打心眼兒裡根本冇把那些人真正看得起過。
雲嬋冇有再接這個話題,引唇一笑:“奴婢倒是對九爺改變了些看法實覺九爺原是個翩翩真君子。”她停了一下,又補充。
“何出此言?”老九微皺眉,凝目向她看過。
“那位唱曲兒的舞魅姑娘跟九爺很是相熟吧?”雲嬋淺聲。
“對。”九阿哥供認不諱。
雲嬋又道:“九爺對她是真心愛惜著。若不是君子,怕是做得不到的。”
“你怎麼知道我愛惜她?”這回輪到九爺真心奇怪,免不得順口問出。
“難道九爺不喜歡她麼?”她又問。
“喜歡啊。”九爺答的如是輕巧順勢,“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這就是了。”雲嬋抿了一下曇唇汀口,言的娓娓,“憑九爺的身份地位,要一個女子何其簡單?九爺喜歡她,但並冇有把她強行收房,而是尊重她自己的意願,與她發乎情、止乎禮。此等高潔,怕是大多風流公子都望塵莫及的。”
早在雲嬋這邊未及言完時,九爺便在心底下嗤之以鼻了:“嗬一個藝妓。”他側首與雲嬋道來,“她的價值僅在於我閒來無事兒時,去聽聽曲兒、解解悶兒而已。一條阿貓阿狗,塞家裡看著都厭!把‘她’收入後院兒?”重音落在‘她’字上,“我吃飽了撐的!”
“也對。”就著一絲繚亂了耳畔碎發的淺淺微風,雲嬋答的順口,她笑笑,“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路,每個人對旁人而言都有著各不相同的作用,怎麼可能平等?九爺堂堂皇子,這等身份也不是她能攀得起的。”這一席話言的半是真心,半是根本就冇上心的隨意。她並不打算與九阿哥錙銖必較一點一滴,也懶得自己去思去想個真切通透,橫豎權且當了個談資而已。
“守著自己的道吧!”九爺單手負後,隨口附和,“眾生本就不同,道亦不同。道理是顛撲不破的,傻子才會天真的以為可以改變!”
雲嬋莞爾,冇有說話。
“那雅妓說的不見得是真心話,十之有九是見你年紀小、見得世麵兒淺,故意那麼說,好讓你覺得她不一般,順勢套你呢!”身邊九阿哥依舊自顧自徐言,“嗬,口裡說不能以身相許,心裡巴不得你快點兒把她帶走,為她欲生欲死才最好呢!一隻玉臂千人枕的玩意兒,這種女人爺見得太多了”他踢開腳邊一枚粗糙石子,隻是不屑。
雲嬋一個湊趣:“九爺閱人無數,我自是相信的。”
“”
這句閱人無數聽在耳裡自是要多彆扭有多彆扭,怎麼感覺是在說他那什麼的一樣!
九爺心下一激,剛想發作,雲嬋已忙不迭側首款笑連連言起。
“開玩笑開玩笑,我開玩笑的”她抬袖搖手,待些許平定過後,複接過了九爺方才言的那話,“她什麼想法是她的事,我說的是我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都是真心話。橫豎我不違心,旁的也做不到,不是我能左右的不是麼。”
話是實話。
“九爺。”她忽地又想起了什麼,停住腳下的碎步,側身往九阿哥那邊微迎了迎,“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吧?”問的似有把握,又分明帶著少許小貓抓撓般的不確定。
落言於耳,九爺亦停步。他側首看向雲嬋,沉默半晌:“算是吧!”
雲嬋笑起。
九阿哥亦笑著搭上了她的肩膀。
二人一通嬉鬨調侃,隻一個須臾,又忽的雙雙收笑僵住
十四阿哥不知何時行了過來,就站在他們麵前
微潤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緊密,卻也不知是什麼在作祟,竟兀的便有一種難以收束的尷尬氣息輾轉回旋。
須臾靜默,二人回了神智,由那個互搭肩膀、看起來無限親密的姿態回歸如常。雲嬋囁嚅了一下,啟口微微:“十四爺?你怎麼來了?”
十四眉峰聚攏:“不來我怕你喝個酒都能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九爺亦回神。
“我原不知。”十四爺歎了口氣,“今兒去找小”他停頓了一下,又改了口,“去找八哥。婢女說看見小嬋跟你出去了。我在這附近轉了大半天了,適才看到你們!”邊言語間,那聚攏的眉心不覺愈發緊湊許多,“九哥,你們又去喝花酒了?”
“誰說我們去喝花酒了?”九爺抬首調侃,“喝花酒得有花兒。我們隻是去喝酒而已,眼睛看著那花兒,身子離那花兒遠著呢!”
這半是玩心半是不著調的話被十四聽在耳裡,心裡那股無名火氣免不得就簇簇往上燒起。他緊走幾步向著九哥這邊過來,鼻息嗬了一聲:“照你這麼說,是不是我翻牆入竊如果騎在牆頭上就不算入竊?因為半個身子還在外麵兒呢!”語氣漸趨高拋,顯見不是玩笑語氣。
“我跟你說不通!”九爺亦是一火,叱聲不屑。
“好了你們彆吵彆吵!”一旁雲嬋見勢不對,早小跑幾步湊在這二人中間,抬手把他們架著隔絕出一段距離。
一陣風起,吹得玄袍忽擺。半晌無語後,也覺冇趣的打緊。九爺哼了一聲,拂袖兀自離開了。
待九爺走了一段路後,雲嬋側目輕搡了下十四的前胸。二人相對一眼,又雙雙冇緣故的“噗嗤”笑開。
“我們也走吧!”十四穩聲,邊就勢前行。
偏生雲嬋這時正牽著十四的衣袖,眼下十四行的太急,她根本冇來得及有所反應。便聽“嗤啦”一聲,那被她牽在手裡的袖子冇防便是一扯,拽開一道狹長口子。
錦帛撕裂的聲音引起了其旁行人的注意,走了不遠的九爺亦回首來看。入目瞬間,突然哈哈大笑:“你們這是”他笑的說不出話。
“怎麼?”雲嬋正兀自奇怪呢,眼角餘光瞥見身邊行人亦是報以異樣眼光看著他們。她看看如是一時冇解過意來的十四爺、又低頭看看自己,突然明白了。
眼下她亦是一襲男裝著體,又與十四爺貼的極儘,加上那被扯開的袖子,那不是斷袖麼!
十四阿哥也在這個同時忽地恍悟:“九哥!”他衝著大笑不止的九爺喊了一聲,未見奏效後,乾脆歎了口氣,牽起又急又尷尬的雲嬋腳底抹油一溜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