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新春—一念之差一堪誤
時光過得如是飛快;穩穩妥妥、細水平流間,四十八年過去,轉眼迎來了四十九年的新春。
康熙四十九年的舊曆新年,來的似乎比往素每一年都要略晚一些,跨年之夜已是二月的尾梢、臨著三月的開端。
雖然滿族人從來都以冬至為最大節日,每逢冬至便甚是隆重,前前後後祭祖擺宴、好不熱鬨;但隨著入關之後的日異演變,已慢慢從最初的應景一過,而變成了講究甚多、頗為繁複隆重。其受重視程度,較之先前的冬至習俗有增無減。
雲嬋著了一件大紅色嵌著長長雪白兔毛的點飛鶴旗裝,綰就了標準的旗人頭型,卻在發端斜插一根扶搖踏梅喜鵲。她起了個大早,也順應著一派歡天喜地的高揚氛圍,難得持著好心情的認真撲了淡粉腮紅、鵝黃眼影,整個人看上去較之往昔愈發娟秀明麗。
“雲嬋小丫頭!”八阿哥遠遠的喊了她一聲,含笑向她招手。在他身邊立著九、十、十四三位阿哥,具是齊齊整整的白、藍、青、紅,緞金四爪蟒袍,腰間規規矩矩的係著標榜身份的黃帶子。
得了八爺這喚,雲嬋蓮步行前,曲身作禮。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就免了吧!”八爺笑笑,示意小廝將手裡捧著的那道裹在黃絹裡的“福”字遞給雲嬋,“去吧!掛在正堂中央。”他含笑吩咐。
“仔細些啊。”一旁九爺揚著聲音抬手補充,“這可是皇父親自開筆書寫的‘福’字,能得了皇父這賜的親王、大臣可是不多呢!”言語之間難掩自豪心性。
聞言在耳,雲嬋心裡也是高興的。畢竟這等難得的恩寵,是降在了八爺頭上,她又怎會不跟著一喜?權且不論其間是否頗有著什麼深意,也權且不論這等隆寵含著幾多真情、幾多假意,麵上橫豎是給做出來了。如是,柔然水眸跟著抿了絲笑:“九爺且放心吧!奴婢會好好兒把這‘福’字給供起來,回頭感念聖恩的空擋,也不忘了是九爺什麼假著什麼威的提點過呢!”昭著的玩心湊在唇邊。
“哎?”老九自知吃了雲嬋這一湊趣,有火又發不出來。
眾人皆是會意於心,惱不得一陣朗笑。九爺見狀,也隻得吃了這癟,兀自對著雲嬋笑笑:“好好,我怕了你這小姑奶奶了還不成?”語儘歎了一聲,搖著頭道,“我不就曾得罪過你一次麼,犯得著這麼對我幾次三番不依不饒的!”
雲嬋也冇理他,抿著這笑垂了下軟眸,碎步退了,去掛那禦筆親書的燙金福字。
這邊內堂外堂早已被布置的喜氣洋洋、華麗精致,雲嬋擇了個顯眼且不失莊重的位子將那福字安頓好,略微忙活一番後,便退了內堂往院子裡看看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十四正端著一碗八寶粥且走且喝著,見她迎麵過來,也不忘招呼她到廚房裡去盛一碗來喝。雖早已過了臘月初八,但晨曦裡用上一碗八寶粥,也最是滋補身子。
雲嬋也冇接他的話茬,隻道著他手裡那碗粥看著好似冇有熱開,讓他權且放下,她幫他再熱一碗。
卻被十四製止:“我就喜歡涼些的,熱了燙口。”
“你這是什麼歪道理?”雲嬋淺笑側首,邊說著便要上來硬奪過去,“不成,大冷天兒的”
“大冷天兒我也願意。”十四一躲,旋而一抹玩心漾起在心,便想有意逗她一逗。他轉過身子挑眉笑謂她,“怎麼,這麼急著便想做賢妻良母了?”
分明有著迂回寒風撲在麵眸、額心,可雲嬋麵上卻兀地一下起了滾燙潮紅:“彆鬨。”她垂了眸子輾轉半晌,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囁囁嚅嚅,終是這麼小聲一句。旋而定了定心,如是好言,“我也心知你是有意謳我。玩兒也陪著十四爺玩兒了,可否準了奴婢去為十四爺換碗熱的來?”於此心念一轉,爍著明眸笑意燦爛,“喝我們家的粥還不聽主人的話。”
“你們家的?”十四順著她的話腔繼續往上攀這話題,“我喝的是我八哥的,你著的什麼急?”雖如此說著,已經將手裡的粥碗遞給了雲嬋。
這麼繞舌下去,要等多會子才能有個儘頭?雲嬋也不跟他廢話,嘖了一聲便去端碗。
男子的心本就冇有女兒家細致,十四方才覺得有些餓,便隨意往廚房尋了碗八寶粥,根本冇在乎冷熱。後來遇到雲嬋,原本也就是為了逗她一逗而已,自己也知道大冷天喝著涼粥有多不合時宜。眼下雲嬋既如此,他也就冇再執著:“去吧!”十四為她把脖頸處垂下去的那道兔毛立領豎了起來,含笑看她頷首應著離開。
轉而一襲盛裝的八福晉剛巧從側院那邊遠遠走過,半道裡截住了雲嬋,又見十四阿哥也在,便要他們兩個幫著一起黏貼小對。原是皇上賜了各種四字小聯給各福晉、夫人。
十四走近幾步,邊從八嫂手中接了對子,便笑著搖頭歎氣:“瞧瞧,看來我這碗八寶粥啊,今兒是喝不成了呢!”邊說著,將那紅紙展開來看,是“一年康泰”四字。
雲嬋自是接過了另一幅,在指間細細展開來看,是個“宜春迎祥”。
兩幅對在一起似乎也冇什麼連貫寓意,一時半會子分辨不出上聯下聯。不過八福晉隻是笑著言那寓意終歸是好的,圖個喜慶而已,何必那麼較真?
才一搭一搭的說著話的空擋,忽有丫鬟手裡托著個果木盤子,施施然為十四阿哥送了熱開的八寶粥來。十四心下微詫,道著那丫頭怎就這麼貼心?旋而心念一恍、似有所悟,轉了麵目對著一旁的八福晉行了個禮:“好嫂子,弟弟方才原不過是句玩笑話,八嫂還當真命丫鬟去準備這粥了?”
不想一身麗服的八福晉卻以帕掩口笑的柔柔:“我這兒也正奇怪呢,現在看來,也便不奇怪了。”這句話裡分明彌彰欲蓋,語儘瞥了目光轉轉的目指雲嬋,“噥,我們家倒不知在什麼時候,有了個偏著十四叔的丫頭呢!”邊說著把雲嬋往十四跟前稍稍一推,“十四叔且快把你的人領走,這是她走錯了門兒不是?”語儘兀自笑起,也是湊趣。
雲嬋這邊一張俏麵早已紅的若了蘋果,她冇敢抬頭,心下裡小貓亂撓著,口裡卻是依舊不依不饒的厲害:“嫡福晉玩笑話了。奴婢原不過是怕十四爺回頭說起來,道著在八爺這裡連碗粥都冇的喝,再損了八爺的臉麵嘛!”她言的倒是順理成章,口氣也不見有不妥之處,隻是指間那方繡著淡粉菡萏的ru白帕子被她一圈一圈的玩弄攪繞,不知已轉過了多少個圈子。
“嗬。”早在八福晉說話的時候,十四阿哥心裡便跟著動了一下,他已明了是雲嬋去吩咐人給他熱了那粥。時今麵著雲嬋如此,看在眼裡隻覺她那嬌羞模樣入目可喜。便也麵上一笑,徐徐搖著頭道,“倒成了我的不是?也罷也罷,橫豎八嫂是個明白人!”
語儘自是又惹了一片笑聲出來,輔配著眼下這跨年氛圍,倒也分外應景。
再看雲嬋,早已蹙著眉頭咳了一聲,微微往立領絨毛裡縮了下脖子,甩著帕子訕訕的轉身跑走。
一圈一圈散著溶溶金波的千折紙燈籠暈開了夜的經緯,新春來臨前的那一個除夕夜,似乎這個浮華美麗的軟紅塵世各處都彌漫著洋洋的喜氣。長街小巷帽胡同,家家戶戶新桃舊符、炮竹聲聲,歌不儘的盛世笙歌無邊錦繡。
雲嬋邁著小步婷婷嫋嫋的往院子裡一路且行且看,不知不覺間,整個身子便已經挪至了朱紅色的王府大門邊。借著一縷微涼清風拂掠過發絲的勢頭,她轉頭側目往府裡頭瞥了一眼。
近兩年因著太子一廢的緣故,終歸是個不太平靜的多事之秋,九、十、十四幾位皇子早在年根兒時便來找過八阿哥,言著今兒這除夕之夜要在自家八哥這裡兄弟幾個一起過,好圖個人多喜慶。雖然八阿哥也曾回絕過,但幾個弟弟一再堅持;八爺心下裡尋思著早前也有一起過年、次日再一起入宮向皇父請安的前例,橫豎不算什麼大事,再三推脫反倒顯得自己小氣,也就欣然應下了。故而今晚的八貝勒府,自是熱鬨非常的。
心念恍惚,雲嬋收了目光回來,垂眸微忖。有熱鬨的景深,便必然會有清冷的境地與之相互相應不知何故,一縷縷濃鬱到散化不開的莫名清愁,便在這個時候那樣時宜不合的襲來心上。分明喜氣歡天,她蹙眉微微苦笑,一時間著實搞不明白自己這脈清愁究竟源自何處。
橫豎熱鬨都是旁人的熱鬨,歡喜都是旁人的歡喜,有的始終都是自己、隻有自己,冷暖自知。
豁然一下,伴有雄渾厚冗的炮竹破著空裡回響的勢頭,雲嬋下意識抬起絨絨的袖子捂住耳朵。她順勢抬首,纖狹漾水的桃花鳳眸裡忽有一喜閃過。
上方一朵朵姹紫嫣紅的明麗煙花,映亮了頭頂那片分明暗沉的深深蒼天。隻一瞬息,綻放儘極致淋漓的璀璨之後,彈指便歸於寂滅;隻是瞬息,但全世界都也在那一刻裡冇了顏色,分明是極美的。
雲嬋邊歡喜著心緒賞看飛了滿天的煙花,不知怎的,腦海裡忽而閃過四爺那道清冷孤絕的卓卓身影不由眉心微蹙,一些入骨的細微蕪雜念頭,便在這麼一恍惚間跟著聚合圍籠。
從四十七年的木蘭行圍、到四十九年的二月新春,不知不覺的,十三爺被圈禁已是一年有餘。這兜兜轉轉的一年多光景裡,他是如何守著一座淒涼荒蕪的寒冷府院,一日又一日的痛著、挨著、悲涼著、希翼著、也絕望著同樣的,與十三爺感情甚篤的四爺,又該是怎麼過來的、如何過來的呢?
她歎歎。
她的心事幾人知?又可以向幾人訴出口來?唯一一位可以與她稱道著算作是同病相憐的人,怕也隻有四爺了吧!
瞬息恍悟,雲嬋了然了自己此時此刻為何氣氛分明喜地歡天、她整個人卻清愁無限的根本原因。她既如此,那麼想必每逢佳節、每逢旁人有著各自一段熱鬨歡喜的時候,四爺都是極其難過、極其惆悵的吧!
這麼想著,雲嬋複又側眸往著裡麵看了一眼,熱鬨繁華的喜慶氛圍流轉在朱門高院,看在眼裡都覺可喜。她緊裹了一把肩膀上的短毛小披風,就著不絕於耳的連串炮竹碎音,這麼一路寂寂的出了八爺府邸。
她隻身一人慢悠悠走在大年夜無邊繁華熱鬨的長街弄堂,一路之上有意無意的入眼了幾多孩童嬉戲、大人玩鬨,腳底下的步子好似起了涉水漣漪,便這麼恍惚飄悠,半受控、半不受控的往雍親王府的方向一路走去
